20晴窗按脉定离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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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淞那一夜没有睡好。
从御前回来后,他在太医院的值房里坐了很久。桌上的灯剪过一回,火苗低低地亮着,把案上的方笺照出一层淡黄的光。
他没有再重写病案。
该写给皇帝看的话,白日里已经说了。皇帝信不信,信多少,都不是他一个太医能左右的事。皇帝没有立刻定论,准他继续问诊,这样的话落在别人耳中或许只是恩准,落在颜淞心里,缺项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皇帝不是寻常病家。
明亲王府的小王爷,也不是寻常病人。
若只是普通人家的儿子,病了便治,疯了便养,治不好,也不过是一家一户的痛苦。可陆云逸不同。他身上牵着宗室,牵着皇帝,也牵着许多外人看不见的忌讳。一个病名写轻了,是误诊;写重了,便可能误人一生。
颜淞坐在太医院值房里,灯火低低燃着。
眼下真正要紧的,是明日再去王府时,他得拿出一点治法来。
可这治法并不好拿。
颜淞这些年看过惊悸、梦魇、失魂,也看过哀伤过度后不肯说话的人。可陆云逸这样的病,他并没有真正治过。
一个人说自己见过死人,听过死人说话,并不稀奇。世间苦人太多,人若痛到极处,总会在梦里给亡者留一条路。可陆云逸的情形又不同。他有时清醒得过分,有时又像被旧事拖走。说话有章法,记事也清楚,却偏偏在某些时候露出另一副神色。
这不是寻常梦魇。
也不像寻常癫狂。
案上摊着师傅留下的手札。他没有再去翻前头那些旧案。那些人,他早已记在心里。寡妇、书生、被盗匪掳过的女子,各有各的苦处,也各有各的异相。可陆云逸的病,不能完全套进其中任何一桩。再看下去,也不过是多添几分心惊。颜淞这回只看治法。
师傅在册子里写得简单。
先安其身,再安其神。不可骤压。不可强破。药只助眠,不可代问。若病者自知有异,当顺其自知,缓缓归一。
颜淞盯着“药只助眠,不可代问”这一句看了很久。
太医院里的人最容易相信药,也最容易不相信药。寻常风寒,开方服下,发汗退热;刀伤出血,止血敷药,过些日子便能见好。可人心里的裂处,不是几味草木能缝起来的。
他想了想,另取一张纸,写了一个安神方。
酸枣仁、茯神、远志、柏子仁、夜交藤、合欢皮,再以甘草少许调和。药性不猛,不求立时见效,只求夜间少些惊醒,白日精神不至于散得太厉害。
写到朱砂时,他停住笔,又把那味药划去了。
朱砂镇心,太医常用。可陆云逸不是那种满屋乱撞、神智全失的病人。若用药太重,把人压得昏沉,反倒误了后面的问诊。
颜淞把方子吹干,折好,压在药箱里。
外头夜深了,太医院的走廊里有人提灯走过,脚步声很轻。药房那边传来抽屉开合的声音,大约还有人给宫中贵人配夜里的丸散。
颜淞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想起白日里皇帝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寻常病家听大夫说病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审度,有疑心,也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耐心。皇帝没有急着否定他,也没有全然相信他。只是准他继续看,继续问,继续写。
这便够了。
至少眼下够了。
第二日一早,颜淞带着药箱去了明亲王府。
冬日难得有晴光。虽不暖,照在王府青石阶上,却总比阴雨时让人心里松快一点。吴老仆在门内候着,见他来了,忙上前行礼。
“颜太医。”
颜淞还礼,问:“殿下今日如何?”
吴老仆道:“比前两日好些。”
颜淞看了他一眼。
老仆说话很谨慎。王府里的人大约都被萍儿叮嘱过,陆云逸这几日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不能随意传到他耳中。这样也好。若让病人从旁人口中听见自己的异状,未必是好事。
颜淞问:“饮食呢?”
“早上用了半碗粥,还用了些蒸饼。”
“睡得如何?”
“听萍儿姑娘说,夜里醒过一回,但不曾闹。”
老仆说到“不曾闹”三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颜淞没有多问。
吴老仆本要领他往听雪斋去,走过一道月洞门时,却忽然停了停。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木剑击在桩上。
颜淞循声看去。
吴老仆低声道:“小王爷在小校场。”
明亲王府西侧有一处小校场。
地方不大,四面用矮墙围着,墙边种着几株老松。靠南一侧摆着兵器架,刀枪剑戟都有,只是多半蒙着布。东边立着木桩、沙袋和几只石锁。地上铺过细沙,扫得很平,显然常有人打理。
这是陆云逸小时候练武的地方。
颜淞在太医院当值,听过不少皇子皇孙的事。哪个皇子秋猎时摔了马,哪个皇孙拉弓伤了肩,哪个伴读练枪时砸了脚,这些小伤小病,最后都会绕到太医院来。
陆云逸的名字,他也听过许多回。
京中人都说,明亲王府的小王爷自幼出众。读书不输皇子,骑射也不输皇孙。性情温和,不爱在人前争高低,可每回校考下来,名次总在前头。还有人私下说,陛下待这个侄儿,比待几个亲孙子还上心。
这些话颜淞从前只听过,并未放在心上。
他见陆云逸的次数不多。最早那回是在宫宴上,远远看见一个少年坐在宗室子弟之间,衣冠整齐,眉目清正。那时灯火重,人影杂,他只觉得那孩子气度很好,不像寻常少年浮躁。
这几日问诊,陆云逸多是在屋内。
不是坐在窗下,便是靠在榻边。脸色苍白,眼下有青影,衣衫又宽,看着像一场病已经耗掉了许多气力。颜淞便很难把眼前这个病人,和那些关于“骑射出众”的传闻连在一起。
直到这一刻,他站在小校场边,看见陆云逸收剑回身。
陆云逸穿着一身窄袖青衣,腰间束了革带,头发高高束起,没有披外氅。冬日风冷,他却出了薄汗。额边几缕碎发被汗沾住,脸色仍淡,可眼神比前几日清亮许多。
他手里握着一柄木剑。
木剑击在木桩上,响声沉稳。他的动作并不威猛,也谈不上大开大合。肩背窄,身量也不算高。若拿他同宫里那些正当壮年的皇子相比,确实瘦了一圈,骨架也不宽。站在校场里,乍看不像武人,倒像个病后强撑着出来活动的清贵公子。
可再看下去,又不是那么回事。
他脚步极稳。
进退之间没有多余动作。每一剑出去,都像先在心里算过距离。收时也快,不拖泥带水。比起那些仗着身高力壮便横冲直撞的少年,他的剑法少了几分蛮劲,却多了几分准头和克制。
颜淞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些太医、内侍、宫中武师都说陆云逸厉害。
厉害不一定是力大。
有些人的厉害,是把能用的每一寸力气都用到该用的地方。
陆云逸又刺出一剑,剑尖点在木桩旧痕旁,轻轻一收。
颜淞看着他的身形,心里慢慢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念头。
皇帝一向重视皇子皇孙教养。陆云逸虽只是亲王之子,却也同那些皇子皇孙一道受教。按说他得的师傅、规矩、课业,都不比旁人少。甚至京里人人都知道,陛下看重他,看重得几乎不像看侄儿,倒像看亲子。
可他终究不是陛下亲生的儿子。
颜淞自己也知道,这念头说不出什么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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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身量高矮,原本与许多事有关。饮食、睡眠、筋骨、天生气血,都不是一句话能说尽的。
但人活在这世上,终究也难免信些旁人都信的东西。
皇帝是真龙天子。
皇子皇孙承的是天家正脉。明亲王府再尊贵,陆云逸再得圣心,也终究隔着一层。他瘦一些,清弱一些,似乎也不奇怪。
颜淞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荒唐。
他是太医,竟也拿这些虚话来想病人的身子。
可有些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必写在纸上,更不必说出口。
萍儿从小校场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搭着一件披风。她见颜淞来了,先向他点了点头,又看向场中。
“颜太医来得正好。他今日醒得早,说屋里闷,非要出来走走。”
她嘴上说得平稳,眼神却一直落在陆云逸身上。
颜淞道:“能出来活动,是好事。只是不宜太久。”
萍儿轻声道:“我知道。再练两下就让他回屋。”
颜淞问:“这两日如何?”
萍儿听了这话,眉间微微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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