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晴窗按脉定离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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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比前几日稳些。昨夜睡得浅,但没再惊醒。早上用了些饭,也肯同我说话。只是偶尔还是会走神。”
“说过什么异样的话吗?”
萍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校场里那道青色身影,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有当着下人的面说。夜里醒时,只问过一句,窗外是不是有人。”
“你怎么答的?”
“我说没有。”
颜淞点点头。
萍儿看向他手里的药箱:“太医今日带了方子?”
“是。”颜淞道,“只是安神的轻方。让殿下夜里睡稳些。药不重,也不急着见效。”
萍儿低声问:“能治好吗?”
颜淞沉默片刻。
“药不能治好这样的病。”
萍儿的手指在披风边上轻轻收紧。
颜淞接着道:“但人若总睡不好,心神更难安定。先让他能睡,能吃,能应答,再慢慢问。”
萍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其实早已听颜淞说过“离魂”这几个字。那时颜淞说得很谨慎,只说像,不敢定。萍儿听懂了,却宁愿不懂。一个人若只是受了惊,总还有慢慢养回来的时候;若说魂分了,魄裂了,便像这孩子从里头碎过一次。
世上没有哪个母亲愿意听这样的话。
哪怕她只是干妈。
场中的陆云逸似乎察觉了他们的目光,收了剑,朝这边看过来。
他把木剑递给旁边小厮,走到萍儿面前。
萍儿立刻把披风给他披上,语气里带着些责备:“出了汗还站在风里。”
陆云逸低头让她系好带子,道:“只练了一会儿。”
“你的一会儿,是旁人的半个时辰。”
陆云逸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转头看向颜淞,神色如常:“颜太医。”
颜淞行礼:“殿下。”
“今日又要问诊?”
“臣带了方子来,也想再请一次脉。”
陆云逸看了一眼他的药箱:“治我这病的方子?”
“不是。”颜淞答得很实在,“只是安神。”
陆云逸似乎觉得这话有趣。
“太医倒不哄人。”
“臣若说一剂药下去便能好,殿下也不会信。”
陆云逸拢着披风,慢慢往听雪斋方向走。
“我确实不信。”
颜淞跟在旁边,萍儿落后半步。小厮们远远跟着,不敢靠太近。王府廊下很静,冬日晴光从檐角斜斜落下来,照见廊柱上旧漆的纹路。
两人走进听雪斋。
屋里已经收拾过,炭火烧得不旺不弱,窗户开了一道缝透气。桌上摆着热茶。陆云逸坐下后,萍儿亲自倒了一盏,放到他手边。
他的手腕搁在脉枕上,袖口微微往上一退,露出一截腕骨。
颜淞指尖搭上去时,心里不觉顿了一下。
那腕子太细。
并非病人瘦弱之后那种干枯的细,而是骨节本就生得窄。皮肤也薄,脉在指下跳得轻,像隔了一层细绢。颜淞按过许多年轻男子的脉,尤其是习武之人,哪怕病中虚弱,底下也常有一股阳气撑着,脉来不一定洪大,却该有些开阔之势。
陆云逸的脉却不太一样。
细,缓,沉处有力,却不张扬。寸关之间有郁结,尺部又似藏着一层说不出的寒。若只论病,可说是久郁伤神、气血不足。可落在一个自幼习武、正值青年、又出身富贵的男子身上,便显得有些不合常理。
颜淞的指尖稍稍停了停。
富贵人家的孩子也有天生不足的。何况陆云逸这几年在外游历,风霜劳顿,又受了大惊大痛,脉象柔弱些,并非不能解释。
颜淞换了另一只手,又诊片刻,才收回手。
颜淞收回手,道:“殿下这两日好些,只是神气仍虚,心脉郁结未解。”
“太医也觉得好些?”
“从脉上看,气息较前日稳。”
陆云逸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腕。
“我也觉得好些。”
陆云逸又道:“大约是因为有些事想明白了。”
颜淞看着他:“殿下想明白了什么?”
陆云逸没有立刻说。
他端起茶盏,热气浮在他眉眼之间,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模糊。过了片刻,他才道:“我这几日总在想,林鸯鸯和叶开阳究竟死没死。”
萍儿的脸色轻轻变了。
颜淞没有接话。
陆云逸道:“照我自己说过的故事,她们自然都死了。一个死在广陵,一个死在荒年。人死了,便该埋了,烧了,散了。活人再难过,也得接着过日子。”
他停了停。
“可我有时觉得,她们没死。”
颜淞问:“殿下何以这样觉得?”
陆云逸道:“因为我总觉得她们还在。”
屋里安静下来。
窗缝里有风进来,吹得桌上纸角微微动了一下。
陆云逸看向那张纸,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叶开阳之后……”他慢慢重复了一遍,“那段日子,我其实记不清了。”
陆云逸道:“我记得她死了。也记得我赶回去,看见那些东西。再往后,就像有人往我脑子里倒了一盆雾。雾很厚,什么都看不清。”
颜淞没有打断他。
陆云逸继续道:“我记得自己好像走了很多路,也好像很久没有走。有人同我说话,我听不清。有人给我水,我也不知道是谁。白日和夜里混在一起,冷和饿也混在一起。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醒着,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已经不在那副身子里了。”
颜淞提笔记下。
陆云逸看了一眼他的笔尖,道:“等我稍微清醒些,便觉得路上不是我一个人了。”
颜淞的笔停了停。
“不是一个人?”
陆云逸点头。
“像是三个人同行。”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有风吹过,廊下悬着的竹帘轻轻碰了一声。
颜淞问:“哪三个人?”
陆云逸道:“陆云逸,林鸯鸯,叶开阳。”
萍儿的脸色白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