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流言暗涌倾阁臣君王正色定新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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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议既定,核役清丈之事在畿辅三县悄然推进。





有陛下严旨在前,陆怀瑾坐镇内阁居中调度,户部钦差直入乡里,不与州县吏役勾结,不声张、不扰民,只按亩丈量、当日造册、封印即送内阁。不过旬日,顺天、保定、永平三县的清丈底册,便陆续送入内阁直房。





书吏将三本封缄严密的黄册捧至案头,躬身退到一侧,大气不敢出。





陆怀瑾放下手中朱笔,抬手揭去封条。黄册铺开,密密麻麻的数字与田块界线一目了然。他垂眸细看,目光从顺天府丰润县,移至保定府新城县,再落到永平府滦州,一行一行核对,一笔一画比对旧籍与新丈之数。





半晌,他指尖停在汇总页上,眉心缓缓蹙起。





顺天、保定、永平三县,原户部旧册载民田共计二百四十一万亩,分属民户、军户、灶户,税额丁役皆有定数。可此番钦差实地清丈,三县实际田亩达二百七十七万亩,**隐漏不报者,整整三十六万亩**。





三十六万亩,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却像一根细针,扎破了盛世安稳的假象。





这三十六万亩田,无一在平民手中。





其中七成,归京中勋贵、宗室旁支在畿辅置下的别庄、私田;两成,归当地士绅大族,世代书香门第,官场上盘根错节;剩下一成,归致仕官员、太监庄田,借着朝廷优免条例,名正言顺地不纳一粒粮、不服一丁差。





旧册上,他们名下田产不过数十亩、百余亩;新册里,却是阡陌连绵、鸡犬相闻。





百姓无田可种,却要承担足额丁役;豪强田连阡陌,却能逍遥法外。所谓轻徭薄赋,所谓与民休息,到头来,全是贫者代富者受过,良民为奸人背债。





陆怀瑾指腹轻轻贴着纸页,冰凉的宣纸触感清晰。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着,肩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浅。





多年宦海,他由庶吉士入翰林,由编修转侍讲,再入内阁,一路稳扎稳打,从不出错,从不逾矩,从不将半分情绪露在人前。旁人看他温润从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不变”之下,是何等沉重的自我约束。





他这一生,最怕的从不是权贵施压、言官弹劾,而是辜负。





怕辜负先帝托孤之恩,怕辜负陛下倚重之心,怕辜负天下百姓对清明吏治的一点期盼。所以他凡事求万全,谋定而后动,不冒一丝险,不留一丝破绽,把所有压力、所有风险、所有万一,都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这是他最难得的秉性,也是他最致命的缺点。





一旦路走得稍险,他最先逼的,不是对手,不是旁人,而是他自己。





“阁老。”旁侧书吏低声开口,打破沉默,“这些数字……要不要即刻送入宫中,请陛下御览?”





陆怀瑾缓缓抬眼,眸色沉静如水,看不出波澜:“不必。先把三县田主身份一一厘清,宗室、勋贵、士绅、庶民,分册造好,再递上去。陛下朝政繁忙,不能拿杂乱册子扰他心神。”





“是。”





“还有。”陆怀瑾补充道,“钦差在地方,不许声张‘清丈’二字,对外只说‘核丁核役’。遇有士绅询问,只回‘不追旧欠,不增新赋’,先稳住地方,不可激化事端。”





“下官明白。”





书吏躬身退下,直房内重归安静。





陆怀瑾重新看向摊开的清丈册,指尖轻轻敲击案面。





他很清楚,丰润县、新城县、滦州,这三县之所以被选为试点,正是因为此地无实权亲王、无掌兵勋贵,只有些旁支宗亲、旧勋远亲,阻力相对最小。可即便如此,三十六万亩隐田,依旧足以触动京中一大片人的神经。





地方豪强沉不住气,京中贵戚,更沉不住气。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肩背依旧没有放松。





张居正当年一条鞭法行天下,清丈田亩震动海内,身后却遭抄家夺谥,子孙牵连。前车之鉴不远,他不能不谨慎。他可以身败名裂,可以粉身碎骨,但绝不能拖累陛下,绝不能让熙宁新政刚一起步,便胎死腹中。





这份沉甸甸的执念,像一根无形的弦,在他心底越绷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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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京中流言骤起。





流言最先起于西市茶坊、坊间巷尾。





有人低声窃语,说当今天子年少气盛,登基三年,不再满足守成,一心更张祖制;又有人附言,说内阁陆阁老借着减徭役的名头,暗中清丈田亩,意图收拢地方权柄,专擅朝政。





一传十,十传百,流言层层加码,渐渐变了味道。





“听说了吗?朝廷要把勋贵旧田全都收归国有。”





“不止呢,连官员的优免都要削,以后当官也要纳粮当差。”





“陆阁老看着温和,心思深着呢,这是要学前朝张相公,搞大权独揽。”





“陛下年轻,怕是被他哄住了。”





流言越传越广,渐渐流入勋贵府邸、六部衙门,甚至宫中内侍耳中。





英国公张惟贤、成国公朱应忠、定国公徐光祚,三家勋贵之首,相继闭门谢客,私下聚会。他们不明言反对清丈,却处处托人递话、拜会老臣,串联六部九卿中守旧派官员,意图伺机而动,联名上奏,请陛下罢清丈、停新政、远权臣。





更有甚者,暗中派人快马奔赴丰润县,买通此前被训斥的豪强士绅,让他们再次聚众赴京,前往通政司击鼓告状。





这一次,他们学乖了。





状纸上绝口不提“隐田”“逃税”二字,只一口咬定??内阁私遣差员,擅作威福,越权行事,惊扰闾里,酷扰百姓。





把一场对抗清丈的利益之争,包装成“为民请命”的忠义之举。





通政司官员见识过前次朝议,知道此事牵扯陛下与陆阁老,不敢压,不敢驳,只得将状纸原样封缄,送入乾清宫。





一时之间,内阁内外,风声鹤唳。





当日下午,便有御史风闻奏事,将流言与告状之事写成弹章,递入御前。弹章虽未直接攻击陆怀瑾,却句句指向“内阁专擅”“新政扰民”,暗示阁臣权重,恐尾大不掉。





书吏捧着弹章抄件与匿名揭帖,匆匆走入内阁直房,面色惶然不安:“阁老,不好了!京中流言愈演愈烈,御史已经开始上疏弹劾,勋贵们也在串联,再下去,恐怕要直指内阁,到时候……您处境艰难。”





陆怀瑾正伏案批改票拟,闻言只是随手将揭帖搁在一旁,连看都未看一眼。





他依旧端坐在案前,二品锦鸡朝服齐整,身姿挺括如松,只是唇角抿成一条平直僵硬的线,呼吸比平日更浅更沉。





“他们沉不住气,是好事。”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可是阁老!”书吏急得声音发颤,“若是英国公、成国公联合宗室,一起上奏请陛下罢斥新政,连首辅温大人都可能附和。到那时陛下压力极大,万一……万一陛下顶不住压力,新政就全完了!”





陆怀瑾缓缓抬眼。





他眸色沉静,深不见底,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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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察觉的紧绷与慌乱。
  

  

  
他不怕自己被弹劾,不怕自己被罢官,甚至不怕自己身败名裂。
  

  

  
他怕的是??陛下顶不住压力。
  

  

  
怕陛下年少,扛不住宗室、勋贵、老臣三面施压;怕陛下心软退缩,新政半途而废;怕自己筹谋已久的布局,一朝尽毁;更怕自己拼尽全力,最终还是辜负了那位少年天子的信任与期许。
  

  

  
“皇上不会退。”陆怀瑾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近乎固执的笃定,“我,也不会退。”
  

  

  
这句话,像是说给书吏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不能退,不敢退,也无路可退。
  

  

  
自入阁那日起,他便把自己绑在了熙宁新政的战车上,绑在了朱和均的帝王大业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书吏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只得躬身一揖:“阁老保重,下官先行告退。”
  

  

  
直房重归寂静。
  

  

  
陆怀瑾独自端坐,阳光从窗棂斜斜照入,落在他肩头,却驱不散那股沉凝的气息。他缓缓闭上眼,长长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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