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流言暗涌倾阁臣君王正色定新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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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口气,可肩背依旧没有半分放松。他习惯了硬撑,习惯了坚强,习惯了把所有脆弱、不安、惶恐,全都压在心底最深处,连一丝一毫都不敢流露。
他是内阁次辅,是陛下倚重的阁臣,是新政的主持者。
他不能弱。
不能怕。
不能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根绷在心底的弦,已经快要到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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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午后,未时三刻。
乾清宫内侍匆匆而来,在直房门外躬身行礼,声音清亮:“陆阁老,陛下传旨,召您即刻入乾清宫暖阁独对,无旨不得旁人跟随。”
陆怀瑾缓缓睁开眼,眸中情绪尽数收敛,只剩一片沉静。
他起身,整了整朝服衣襟,步伐沉稳,不疾不徐,跟着内侍向乾清宫而去。
一路宫道寂静,宫人内侍见之便躬身避让,无人敢抬头直视。
陆怀瑾目不斜视,心底却在飞速盘算。
陛下此刻召他独对,必是为了流言与弹章。
是要责问?是要犹豫?还是要……退缩?
他不敢深想。每多一种猜测,心底的自我苛责便多一分。若是因为他行事不够周全,引得朝野非议,让陛下陷入两难,那便是他的死罪。
他一路走,心底的弦一路绷,越绷越紧。
不多时,抵达乾清宫暖阁门外。
李敬德亲自守在廊下,见他到来,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道:“陆阁老,陛下在里面等您,已经摒退左右了。今日朝里的事,陛下心里有数,您进去……慢慢说。”
陆怀瑾微微颔首,示意知晓。
李敬德抬手,轻轻推开殿门,随即躬身退到一旁,将门缓缓合上。
“吱呀”一声轻响。
殿门闭合,将外界一切喧嚣、流言、非议,尽数隔绝在外。
乾清宫暖阁内,只点着两盏羊角宫灯,光线柔和不刺眼。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殿内沉凝的气氛。
朱和均没有坐在御座之上。
他立在北窗之下,背对殿门,面朝窗外。
窗外是乾清宫庭院,枯枝覆着薄霜,寒风吹过,枝桠轻轻摇晃。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荡,天光落在他身上,映得那一身暗龙常服愈发沉肃。
他身姿挺拔,肩背却绷得僵直,不是帝王威仪,是少年人压不住的沉郁与冷冽。
听见脚步声,朱和均没有回身,也没有说话。
暖阁内一片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陆怀瑾止步于御座阶下,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恭敬,不带半分慌乱:“臣,陆怀瑾,见过陛下。”
一礼毕,他直起身,静静垂手侍立。
他在等。
等陛下发问,等陛下决断,等陛下给他,也给新政一个答案。
良久,朱和均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更冷,带着一股压在心底的沉怒,却又刻意压制,不显锋芒:“京里的流言,御史的弹章,地方的告状……你都知道了?”
陆怀瑾垂眸:“臣,已知晓。皆是流言浮言,无稽之谈,不足以扰圣心。”
“无稽之谈?”
朱和均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暴怒,没有呵斥,没有丝毫失态。
“他们不是在说你。”朱和均往前走了一步,喉结轻轻滚动,语气沉而稳,“他们是在试探朕。
说你专擅越权,便是说朕识人不明、重用权臣;
说清丈扰民,便是说朕为政操切、轻动祖制;
说新政动摇国本,便是说朕年少妄为、不守祖宗法度。”
他每说一句,周身的冷冽便重一分。
陆怀瑾垂手静立,指尖在袖中几不可查地收拢。
朱和均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数步之遥。
“他们以为。”朱和均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帝王威严,“泼你一身脏水,把你推到风口浪尖,朕就会弃你、远你、罢斥你。
他们以为,把新政污名化成‘扰民’‘专擅’,朕就会停清丈、停均税、重回老路,任由土地兼并,任由豪强吞占民田,任由百姓流离失所。”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陆怀瑾脸上,没有半分掩饰:
“你说,他们是不是太小看朕了?”
陆怀瑾心口微震。
他猛地抬眸,迎上朱和均的视线。
那一刻,他清晰地看见,少年天子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半分犹豫、半分动摇。只有被触及底线的沉怒,以及对他??陆怀瑾,不加掩饰、毫无保留的信任。
满朝文武,遇此危局,要么明哲保身,要么顺水推舟,要么落井下石。
只有眼前这个人,身居九五,却愿意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住所有明枪暗箭,替他扛下所有压力非议。
“臣……”陆怀瑾喉间微涩,声音低沉,“臣不敢让陛下独自承压。”
他下意识,又要把一切揽到自己身上。
流言他来挡,弹章他来应对,朝堂压力他来扛。
陛下是天子,只需稳坐朝堂,不必沾染这些腥风血雨。
“臣请陛下,将一切非议推到臣身上。”陆怀瑾躬身,语气郑重,“就说清丈之举,皆是臣一意孤行,陛下不知情,未默许。臣愿引咎请辞,以平息宗室勋贵之怒,保全……”
“够了。”
朱和均轻声打断他。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陆怀瑾一怔,躬身的姿态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