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漕船上的沙袋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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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时间像是被盐卤腌过,每一刻都渗着紧绷的咸涩。





周娘子把自己关在腌菜房的里间,几乎不出门。





刘大则像条滑溜的老泥鳅,白天消失,晚上才带着一身江风和水汽回来,低声交代打听来的消息。





“船定好了,明早卯时三刻,从三号盐仓直接装船,走漕河转大运河北上洛阳。船把头姓王,外号‘王铁手’,是郑元琮奶娘的儿子,心黑,但贪杯,只要酒管够,底下人塞个把‘家眷’上船送顿饭,他能睁只眼闭只眼。”





“送饭的由头也找好了,赵瘸子,在船上搬了七八年沙袋??哦不,是盐包??的老实人,腿是前年搬‘盐包’砸坏的,给了十贯钱就打发了。你就说是他新寡的表妹,从乡下来投亲,听说他要出远门,送顿送行饭,送完就下来。”





林潇潇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粗糙的布料??那是刘大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套半旧粗布裙衫,靛蓝色,洗得发白,袖口和衣襟磨得起毛,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晒不掉的汗味和灶灰味。





她脸上已经提前用灶底灰混合了一点菜油,薄薄抹了一层,皮肤立刻显得暗黄粗糙,又在眼角用炭笔细细描出几道疲累的细纹。





头发梳成最简单的椎髻,用一块洗褪色的蓝布包着,插了根磨秃的木簪。





对着水盆照了照,水影里那个眉眼低垂、神情木然的妇人,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钱二和小王被她强行留在了刘大的腌菜房。





这种时候,人多反而扎眼。





“夫人,太险了。”钱二眉头拧成了疙瘩,“万一……”





“没有万一。”林潇潇打断他,声音平静,“你们有更紧要的事。若我明日午时还未回来,立刻带着周娘子和那三页账本,按我们之前说好的第二条路线,设法离开扬州,直奔长安费府。记住,是‘费府’,不是尚食局,也不是陆府。”





钱二嘴唇动了动,最终重重一点头:“夫人保重。”





第四日,天还没亮透。





东边的天空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码头上已经喧嚣起来。





秋日的晨风带着刺骨的湿冷,吹在人脸上像细小的冰针。





林潇潇提着两个沉甸甸的、散发着食物热气的旧食篮,低着头,缩着肩,跟在佝偻着背的刘大身后,脚步放得又碎又急,完全是一副没见过世面、又怕跟丢了的乡下妇人模样。





食篮里是实实在在的杂面饼子、咸菜疙瘩,还有一瓦罐稀薄的菜粥。





味道绝对算不上好,但分量足,热气腾腾,是码头上卖力气的汉子们最实在的早饭。





栈桥口守着两个穿着漕丁号服的汉子,抱着膀子,正哈欠连天。





刘大堆起满脸褶子的笑,凑上前,从怀里摸出两个还有点烫手的肉饼??那是他天没亮就去排队买的??塞过去:“李爷,张爷,早啊!辛苦辛苦!”





被称作李爷的漕丁接过饼,啃了一口,油腻的香气让他脸色好了点,目光落在林潇潇身上,上下扫了扫:“这谁啊?眼生。”





“哦,这是赵瘸子他表妹,乡下刚过来的。”刘大赔着笑,声音压低,“男人没了,来投亲。听说她表哥今早要跟船走,死活要来送顿早饭,也是可怜见儿的……您看,就送个饭,送完立刻下来,绝不耽误事儿。”





李爷嚼着饼,又打量了林潇潇几眼。





见她一直低着头,手紧紧攥着食篮提梁,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一半是冷的,一半是演的),确实像个胆小怕事的寡妇。





“行了行了,上去吧,送完赶紧下来!别乱跑!”李爷挥挥手,注意力又回到手里的肉饼上,“王把头在船上呢,机灵点。”





“哎!多谢李爷!”刘大连连点头,给林潇潇使了个眼色。





林潇潇头垂得更低,跟着刘大,脚步匆匆地踏上了连接码头和漕船的狭窄跳板。





跳板随着水流和人的脚步微微晃动,脚下是浑浊的、打着旋的河水。





晨风更冷了,吹得她粗布衣裙紧贴在腿上。





上了甲板,一股混合着河水腥气、木头腐朽味和……一种奇怪的空乏气味扑面而来。





甲板上堆着小山一样的麻袋,鼓鼓囊囊,用粗麻绳捆扎着,每个麻袋上都盖着醒目的朱红色“官盐”大印。





阳光还没完全升起,那些红色的印记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一个个凝固的血点子。





七八个穿着破旧短褐、肤色黝黑的民夫或坐或站,等着开饭。





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麻木,只有在看到食篮时,才稍微动了动。





刘大把林潇潇引到一个蹲在角落里、一条腿明显不自然的瘦小汉子跟前:“赵瘸子,你表妹来给你送饭了。”





赵瘸子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林潇潇一眼,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就低下头,继续搓着手里几根草茎。





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二十岁,背脊佝偻得像只虾米。





林潇潇把食篮放在他脚边,揭开盖子,食物的热气混着杂面饼粗糙的香味散开。





她默默拿出饼子和咸菜,递给赵瘸子,又给旁边几个望过来的民夫也分了分。





整个过程,她一直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却像最灵敏的探针,扫过甲板上的每一个细节。





不对。





太不对劲了。





那些印着“官盐”的麻袋,堆放的形状松松垮垮,几个民夫吃完饼,随手将一个麻袋往旁边挪了挪腾地方,动作轻飘飘的,毫不费力,甚至有点……随意。





真正的官盐,每袋标准百斤。





上百斤的重量,压在甲板上,麻袋会被撑得紧绷绷,棱角分明,挪动时必然沉闷费力,需要两三个汉子咬牙发力。





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单手就能拎起来换个位置,麻袋还软塌塌地随着动作晃荡。





这根本不是盐袋的重量。





林潇潇的心往下沉了沉,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体面些、腰带上挂着串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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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的矮壮汉子走了过来,正是船把头王把头。
  

  

  
他眼皮有点浮肿,带着宿醉的倦意,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含糊地吆喝:“都吃快点!吃完干活!开船前最后检查,把仓底那批‘受潮’的盐袋搬上来晾晒!妈的,天气潮就是麻烦!”
  

  

  
几个民夫默不作声地加快速度吞咽饼子。
  

  

  
王把头目光扫过蹲在赵瘸子旁边的林潇潇,皱了皱眉:“这谁?”
  

  

  
刘大赶紧上前:“王把头,这是赵瘸子表妹,来送早饭的,马上就走。”
  

  

  
王把头“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注意力转向甲板:“去几个人,下舱!”
  

  

  
几个民夫起身,走到甲板中央,掀开一块厚重的木板舱盖。
  

  

  
一股更加浓重的、混杂着霉味和土腥气的空气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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