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火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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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火星
十四岁之后,沈渡觉得自己像一株被养在室内的植物。
不是因为有人精心照料。恰恰相反,是因为没有人照料,她反而活下来了。没有暴晒,没有暴雨,没有暴雪。温度恒定,湿度恒定,光照恒定。不好,也不坏。
她不是成绩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丑的。不是最受欢迎的,也不是被欺负的那个??她学会了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像一件灰色的家具,摆在那里,没有人会觉得多余,也没有人会多看两眼。
父亲对此很满意。
“你看,你现在就很好嘛,”有一次吃饭的时候他说,“以前你就是太敏感了,什么事情都往心里去。现在这样,多好。”
沈渡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十五下。咽下去。
“嗯,”她说,“是很好。”
她觉得自己像一潭水。静止的,浑浊的,没有波光粼粼,也没有惊涛骇浪。就是??在那里。
但她心里知道这不是“好”。
这是“不死”。
初中那年,班里转来一个女生。
叫林栖,圆脸,短头发,笑起来有酒窝。她是从外地来的,口音和本地不太一样,说话软软的,像棉花糖。
林栖刚到的时候,大家对她还挺新鲜。新鲜劲儿过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那个人”。
她的作业本会被塞到男厕所的水池下面。她的水杯里会莫名其妙出现粉笔灰。体育课没人愿意跟她一组。有人在她的桌面上用修正液写了两个字??“假甜”。
沈渡看到了。全部看到了。
她看到林栖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回教室,一个人在走廊上站着等人,但没有人来。她看到林栖把桌面上那两个字用贴纸盖住,贴纸是兔子形状的,粉色,和她书包上的挂件是一套。
沈渡也想帮她。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甚至已经站起来了一半。
“她们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
班主任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响起来,像一个铁做的盖子,哐当一声,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她又坐下了。
她没有帮林栖说话。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这件事。她甚至没有主动跟林栖说过一次话??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
她怕自己也会变成“那个人”。她已经在边缘了,只要再多走一步,就会掉下去。她知道自己承受不了第二次。
一个学期后,林栖转学了。
后来沈渡从别的同学那里听说,林栖转学后得了抑郁症,休学了。那个消息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很深的地方,不致命,但一直在那里。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我是个懦夫。”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分钟,然后把这一页撕掉了。不是因为她不想承认,是因为她怕。怕有一天别人翻开这本日记,会看到这几个字,会知道她本来可以帮一个人却没有帮。
她把纸团成团,塞进书包最底层,第二天扔进了学校的垃圾桶。
但她没有原谅自己。很多年后她才明白,那页纸不是扔掉了。它只是变成了另一种形状,一小片一小片地,镶进了她的骨骼里。
高中三年,她把自己活成了透明人。
不是“性格内向”,不是“不善交际”。是主动的、有意识的、像变色龙一样地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坐在教室的角落,靠窗,最后一排。上课不举手,下课不出声。老师提问点到她,她会站起来说“不知道”??不是真的不知道,是她不想让人觉得“这个人知道得太多”。
不是怕枪打出头鸟。是判词说,付出就会被报应。在她当时的理解里,“付出”的外延被无限放大,大到??被老师注意到,也算付出。被同学议论,也算付出。任何形式的“被人看见”,都有可能触犯那条铁律。
她不参加课外活动,不加社团,不当班干部,不去春游。她像一株被养在抽屉里的植物,没有阳光,也没有水分,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死。
唯一让她觉得自己还在呼吸的时刻,是周末。
周末她会去旧书店。不是新华书店那种新书码得整整齐齐的地方,是城南老街深处一家没有招牌的二手书店。老板是个老头儿,姓什么她不知道,头发白得像雪,每次见他都穿着同一件深蓝色中山装。
书店很小,只有两间房。地上、桌上、架子上,到处都是书。有些堆得比人还高,走进去得侧着身子,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沈渡在那里找到了一本《人体解剖学图谱》。
铜版纸,彩色的。翻开第一页是全身骨骼,人类的骨架站在深蓝色的背景里,一只手抬起来,像在打招呼。
她站在书架前,翻完了第一遍。然后从头开始翻第二遍。然后第三遍。
老板从里屋出来倒水,看到她站在那儿,说:“小姑娘,你不买就别翻,翻旧了我怎么卖?”
沈渡说:“我买。”
那本书很贵。厚厚一本,铜版纸,原价要好几百。老板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最后说了一句她至今记得的话:“你是学医的?”
沈渡说:“不是。”
“那你买这书干嘛?”
“我想看。”
老板没再问了。他把书从她手里抽走,用纸巾擦了封面上一个圆珠笔印,然后用牛皮纸包了书皮,扎上塑料绳,递给她。
“三十五。”
沈渡愣了一下。那本书的标价她看到了,二百八十。
“这是……”
“三十五,”老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要就拿走,不要就放回去。”
沈渡从口袋里摸出三十五块钱。那是她攒了三个星期的早饭钱。
她把书包在书包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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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层,拉好拉链,走路的时候把书包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件易碎品。
那天晚上,她等父母都睡了,关上门,拉上窗帘,打开台灯,把书从书包里拿出来。
灯是橘黄色的,不是很亮。暖光打在那本书的封面上,牛皮纸包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她翻到第一页,那副骨架还在那里,一只手抬起来。
她把手指放在那根肱骨上,顺着它的轮廓描了一遍。
这不是她第一次接触医学。奶奶生病的时候,她看过那些病历、检查单、出院小结。那些东西像一座迷宫,她走不进去,但她知道了世界上存在一种语言,可以描述身体的秘密。
现在她开始学习那种语言。像是……在黑暗中摸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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