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14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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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沈渡从贺老那里出来,没有回家换衣服,直接去了客运站。双肩包里装着《濒湖脉学》和一件叠好的白大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带白大褂,也许是为了在车站等车的时候拿出来叠一下,叠了再打开,打开了再叠。
四个小时的大巴,山路,弯多。沈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晕车的习惯没有因为身体变好而消失。她闭着眼睛,把右手的三根手指搭在左手的寸口上。滑脉,如珠走盘,往来流利。不是病脉,是痰湿,是思虑过度。她在想见了父亲怎么说服他去做检查。“做不了核磁,可以做CT。CT对起搏器影响小,虽然看得不如核磁清楚,但比什么都不做强。”这些话她在出租屋里排练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钉好了,现在需要用嘴把它们一个接一个说出来。不是对她自己,是对父亲。一个她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她没有反驳的人。她对着他念了一辈子台词,这一次她的台词不是“嗯”。
客运站离家不远,一段路,出租车起步价。她拖着行李箱走在小区的水泥路上,路灯已经亮了。她抬起头,看到三楼那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是旧的那种,粉底白花,洗得发白。她想起了奶奶客厅里的窗帘也是这种花??母亲说好看,奶奶说耐用,用了十几年了。奶奶走了窗帘还在,母亲没有换,可能是忘了,可能是舍不得。沈渡不知道是哪种,她没有跟母亲聊过奶奶的事,没有聊过任何关于“走了”的事。
门没锁,留了一条缝。沈渡推门进去,换鞋,换了一双去年过年穿过的棉拖鞋,鞋底有点硬,踩在地板上嘎嘎响。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围裙,手上有水,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不少。“回来了?”每次她回家母亲都是这句。“嗯。”沈渡把双肩包放在沙发上,往主卧走。门半开着,父亲侧躺在床上,面朝窗户。他的背影看起来比以前小了,不是瘦了,是缩了,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毛衣。
“爸。”
父亲没有动。沈渡走过去,在床边站了约三秒,然后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腰上。不是隔着被子,是把被子掀开一点,手伸进去,贴着他左边的腰部。手指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不是河,是一棵树。树干歪了,不是被风吹歪的,是根松了。土壤在流失,树站不住了。腰肌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再拉就会断。已经快断了。腰椎两侧的肌肉不对称,左边比右边高出许多??不是因为左边肌肉发达,是左边在代偿,在拼命拉住那个快要错位的骨头。骨头没断,但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像一本被翻过太多次的书,书脊裂了,内页还连着,但随时会散。
“疼吗?”她的手没有离开。
“不疼。”父亲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我问的是这里??”她指尖压下去,触到那块绷紧的肌肉。
“……有一点。”
沈渡没有说话。她把手指移到腰椎棘突上,一节一节地往下按。L3,L4,L5。按到L5的时候,她感觉到一个很细微的错位,不是脱臼,是轻微的旋转移位,像一个螺丝拧歪了,还能用,但每转一圈就磨一下。她把手收回来,把被子盖好。
“爸,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先做CT,看完再说。”
“我说了没事??”
“你有事。”沈渡站起来,声音不大,但稳。像钉子钉进木头,不需要用力,只要钉尖对上了,轻轻一锤它就进去了。父亲没再说话了,沈渡把被角掖了掖,转身出去。
厨房里,母亲在切菜。刀落案板的声音又快又密,像下雨。沈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驼了一点,围裙系带打了一个很紧的结,头发别在耳后,露出有点发红的耳垂。手指上缠了一个创可贴,被水浸湿了。
“要不要帮忙?”
“不用。你歇着。”母亲没回头。
沈渡没走,她靠在门框上,母亲切菜的声音,油锅里的滋啦声,抽油烟机嗡嗡响。这些声音加起来,就是“家”。不是温暖,是熟悉。熟悉到骨头里,熟悉到??你知道这扇门后面有什么,知道哪个抽屉放筷子,知道冰箱第二层永远有一瓶没开封的豆瓣酱。你也知道,这里的空气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变重,压得你喘不过气。
“妈,我爸以前腰疼,你带他看过吗?”
“看过。”母亲把切好的青菜拨进盘子里,“去年疼过一次,我带他去的社区医院,医生说是腰肌劳损,开了膏药,贴了几天好了。”沈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