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硬壳下的生长1962-196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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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排球队。老师解释说:“排球对瞬间爆发和弹跳要求也高,但比赛间隔有喘息,对你可能更适合些。”西贝默默接受了。排球也好,至少还是个能让她暂时忘记一切、只管跳起来、扣下去的地方。在球场上,她找到了另一种“硬气”??高高跃起,狠狠地将球砸向对方场地,那“砰”的一声闷响,像一种沉默的呐喊。
  

  

  
家,依旧是那个需要她扛起大半边天的地方。弟妹们确实在长大,小弟能帮她提半桶水了,小妹偶尔也会笨手笨脚地扫个地。但“家务”这座大山的主体,依然牢牢压在西贝肩上。其中一项最考验力气的活计,是去粮站买米。
  

  

  
家里六口人,每月的定量米面合起来有二十来斤。母亲孙兰精打细算,通常让西贝一次买回来,省得总跑,也显得家里“粮仓”充实些。于是,每隔一段日子,西贝瘦小的肩上,就要扛起一个鼓鼓囊囊、沉甸甸的粗布米袋。二十斤的重量,对一个正在抽条、却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格外瘦弱的十三四岁女孩来说,不啻于一座小山。
  

  

  
从掖县到上海,几年光阴,西贝那张曾带着婴儿肥的圆墩墩小脸,早已被风霜、劳作和匮乏削出了尖尖的下巴和清晰的颧骨轮廓。个子没见长多少,力气却被迫练出一些。她学着大人的样子,先把米袋斜挎在肩上,一只手紧紧抓着袋口,另一只手扶住袋子底部,弯着腰,开始往回走。
  

  

  
从粮站到田林家属院,步行大约需要半小时。这半小时的路程,对西贝而言,是一场漫长而孤独的跋涉。米袋粗糙的表面摩擦着她单薄的衣衫和肩胛骨,很快就在皮肤上留下火辣辣的疼。走了不到十分钟,肩上的重量就仿佛增加了一倍,压得她脊椎生疼,呼吸开始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路上有一个白色的廊亭,是早年留下的,有些破旧,但柱子还算结实,能遮阳挡雨。这里成了西贝固定的歇脚点。她会在廊亭的石头台阶上,小心翼翼地把米袋卸下来,仿佛放下整个世界。然后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她瘦削的脸颊和脖颈流下来,浸湿了洗得发白的衣领。
  

  

  
廊亭旁边,是一条不算宽的小河。河水浑浊,泛着绿藻,并不清澈。但就是在这浑浊的水里,时常能看到几尾手指长短的小鱼,不知忧虑地、自由自在地穿梭在水草和倒影之间,尾巴一甩,漾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西贝喘匀了气,就呆呆地看着那些小鱼。看它们灵巧地转身,看它们聚拢又散开,看它们为了一点看不见的浮游生物争抢。那一刻,她脑子里是空的,没有家里的烦心事,没有肩上的重量,没有永远也做不完的活。只有那点游动的、自由的影子,倒映在她沉默的、映不出太多光彩的眼眸里。这片刻的发呆,是她难得的、偷来的喘息。
  

  

  
歇够了,力气恢复了一点点,她便咬咬牙,重新扛起那座“山”,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更沉重,更缓慢。有时候下雨,廊亭就成了真正的避难所。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干燥的角落,听着雨点敲打瓦片的嘀嗒声,看着雨丝在河面溅起无数细小的坑,模糊了那些小鱼的踪迹。心里会漫起一丝无边的茫然,像这灰蒙蒙的雨雾,笼罩着前路。
  

  

  
终于看到家属院那熟悉的红砖楼时,她的腿已经像两根僵硬的木桩,肩膀麻木到失去知觉。爬上三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米袋拖进家门,她往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脸色苍白,嘴唇发干,只是靠在门框上,胸膛剧烈起伏。弟妹们有时会跑过来,好奇地摸摸米袋,但没人能真正体会那一路的艰辛。母亲孙兰也许会看她一眼,淡淡地说一句:“放厨房去。”或者,如果她脸色实在太差,会不咸不淡地补一句:“累了就歇会儿。”但那“歇会儿”之后,是等着她的一堆别的活计。她学会了不抱怨,只是默默地把米倒进米缸,听着米粒哗啦啦的声响,心里计算着这点粮食,又够全家吃上多少天。然后,捶捶酸痛的腰背,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滚烫的脸颊和肩膀,让自己清醒过来,继续下一个任务。
  

  

  
母亲孙兰,对家务的要求近乎严苛到病态。她似乎把在单位里无法排解的压力、对丈夫执意接济老家的怨愤、以及对生活失控的焦虑,全都转移到了对“整洁”的苛求上。地板必须光可鉴人,桌椅不能有一丝浮灰,碗筷必须按照特定顺序摆放。她下班回家,无论多晚,常常会面无表情地,顺手在门框上沿、桌腿背面、甚至窗棂的缝隙里摸一把。只要指尖沾上一点灰,她的脸就会瞬间沉下来,声音又冷又硬:“西贝,你这卫生怎么搞的?这里,这里,都是灰!眼睛长哪里去了?家里搞得像猪窝一样,像什么样子!”
  

  

  
起初,西贝会忍着,默默地去重新擦。但她的硬气,不止对外,也对内。当她累得腰酸背痛,明明已经仔细打扫过,却还是因为一点摸不到的“灰尘”被责骂时,那股从掖县带来的、被压抑已久的倔强就会冲上来。她会抬起头,同样硬邦邦地顶回去:“我擦了!这里根本摸不到灰!您摸的是外面飘进来的!”
  

  

  
“你还敢顶嘴?!”孙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我让你干点活还委屈你了?这个家你出了多少力?没有我跟你爸,你饭都吃不上!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还有理了?!”
  

  

  
这样的话,像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西贝咬紧牙关,把更激烈的反驳和眼泪一起死死咽回去。她能感觉到,母亲对她的严苛,和对二妹的偏爱、对小妹偷吃后的无奈责骂,是不一样的。那里面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是失望?是迁怒?还是因为她不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始终隔着一层的疏离与挑剔?她说不清,只觉得心口那处暗伤,又被无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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