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一次跑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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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梁州的水路也进入了一年里最繁忙的季节。





天气像一块温水浸透的厚布,沉沉闷闷压在梁州清平码头的桅杆顶上。





沈家与雍州大主顾谈妥的第一批货,就定在七月中旬启程。这是沈千雪自别业回归、彻底接管沈家货运航路后的第一步棋。林樊楼,那个新近归附、身世难测的野渡船老大,也在此遭迎来了他的首桩重差。





出发前三日,阿成带了口信给陆怀朴。他听完,转向看着坐在廊下的望舒,她正陪着沈知微捏饼子,沈知微最近突然对厨房里的东西产生了兴趣,说要给大家做好吃的。





“千雪把去雍州的头一趟货交给了林樊楼,”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我想让你跟着去一趟。”





望舒抬眼看他。





“名义上,你是去核查货路,确保一切稳妥。”陆怀朴继续道,“实际上,我想让你替我多看几眼这个人。他本事是有的,但性情如何,值不值得千雪这般信重,还要再看看。”





望舒停下了手里捏饼子的动作,沉吟片刻:“我走了,庄里只有你和两个孩子,能应付得来吗?”





陆怀朴目光温和下来,语气却很笃定:“放心。沈家如今局势已经安稳了些,暂时没人会找来这里。”





望舒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好。”





出发那天,陆怀朴和沈知行、沈知微一同在回澜庄门外的小码头上送她。两个孩子如今已不像初见时那般怯生生,却依旧黏她。沈知微拉着她的衣角,小声问:“望舒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很快。”望舒蹲下身,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回来给你带雍州的糖糕。”





沈知微也认真地说:“那等你回来,也可以吃到我做的糖饼了。”





沈知行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把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点心塞进她手里,这包点心是昨日沈千雪派人给孩子们送来的,一同送来的还有成套笔墨纸砚。他闷声道:“路上吃。”





陆怀朴牵着两个孩子,只是点点头:“路上小心。”





望舒收下点心,点头与他们告别,撑着船篙,独自一人划着小船,顺着溪流汇入江中。





船行一刻,清平码头已在望。她一眼便看见了等在岸边的许先生。





“望舒姑娘,”许先生将一个布包裹递过来,“夫人让我送来的。”





望舒打开一看,是一套崭新的衣物。并非寻常武人穿的短打,而是一身鸦青色的窄袖长衫,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简洁的云纹,面料垂坠又不易起皱,另配一条同色的束腰宽带。既有江湖人的利落,又带着几分客卿的雅致。





她在船舱里换上新衣,再出来时,整个人气质为之一变。原先那股属于山野的朴拙锐气被完全收敛,只余下一派从容沉静。鸦青色衬得她肤色愈发清冷,身形挺拔,往那一站,便如一柄收在鞘中的古剑,气度不凡。





许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这一趟跑船,你的身份是沈家请的客卿,负责压阵。明面上的事,不用你出头。”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艘两层高、体量极沉的漕船上正忙着指挥伙计的男人,那人留着一撮山羊胡,看着精明干练:“那是这次的货运管事,叫张富贵,货运的事他全权盯着。船队,则由那位林樊楼船主管着。”





许先生继续道:“这次去雍州,主顾那边是军需官程校尉牵的线。买家是雍州的白家,这白家,是镇西关镇守公孙将军的外祖家。公孙将军帐下,也负责对关外的贸易,其中需求最大的一宗,便是咱们梁州的纺织品。所以,这趟货虽不金贵,却要结实耐用,是要拿来跟关外部落换马、换情报的硬通货,性质跟军需也差不离了。”





望舒听懂了。这趟货运名为商,实为军方服务。它不仅关乎沈家在雍州的声誉,更维系着一条与边镇军方相关的利益链。





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许先生见她已领会,便不再多言,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望舒转身,踏上了为首那艘悬着沈家旗号、两侧干舱板在风中泛着熟桐油红光的两层大漕船。





船队掌舵的,正是她前几日在清平码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那名男子。他是那种在烈日与恶浪里淬出来的身板,穿着件敞着洗得发黄襟口的粗棉短打,裸露的膀子被日光晒得泛出咸咸的油光。手掌极大,指节在经年的缆绳刮擦中结了一层死茧。





见到一席鸦青、束发带刀的望舒,林樊楼眼底微微一跳,那一抹粗糙的草莽笑意随即熟稔地挂了上来。他将刚拆开的湿麻绳往肩上一搭,抱拳拱手:





“望舒姑娘。在下林樊楼。”他声如碎石摩擦,“这一路,请姑娘多多看顾。”





“林船主。”望舒微微颔首。她记得这个人,记得他当时随手扔绳子时外放的气息,是内息真正通透才会有的根基。陆怀朴让她多看看的人,就是他。





三艘传统的两层宽头漕船一前一后,庞大沉重得如同一连三座浮动的黑瓦屋,在黄浊江水面上拉出了三道白茫茫的深陷浪线,朝两州界口划去。





望舒在二层宿舱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觉得有些气闷。她不习惯这样无所事事地坐着,推开松木舱门,顺着外侧狭窄的二层围廊外沿,几步跨下咯吱作响的木梯,走上了一楼的下层甲板。江风把她的衣角吹得一阵急响。





这是她初次近距离审视林樊楼的这趟船队。





船上的活计,并不是表面上那般杂乱无序。





光脑壳的鲁照身架子最宽,他赤着上身,露出被江风和烈日晒成古铜色的壮硕肌肉,半边背上,淡青色的武脉勾勒出一个状如帆面的简单三角形,若隐若现。他正叉着两条毛腿立在甲板的粗木主桅杆下,嗓门大得像面破皮鼓。他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刚学会塞麻绳的后生屁股上,粗鲁地笑骂道:“兔崽子,绳结都打不紧,是想让船飘到龙王爷的□□里去吗!”那后生被骂得满脸通红,手下却不敢慢,赶紧重新打结。鲁照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拎起手边的木锤,对着桅杆上的铁销“当当”几下砸实,声音响亮。





望舒走到船尾,看见第二艘船的货舱门大敞着,那个形如枯竹的瘦高个章砚,手里点着一截发出酸呛味的蜡烛,钻在最深重黑暗的底层底舱,整个人近乎贴俯在底舱板的一角,正用一柄包了熟皮的扁铲,沿着沈家那一扎一扎用粗竹篾捆紧的干重棉捆边,一下一下敲击着底舱板。





梆、梆、梆。





声音沉实无颤,说明没有任何底缝在返水。章砚似乎是完成了检查,从黑暗的底舱里直起身,他那双在黑暗里待久了的眼睛,像猫一样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船头的望舒。他愣了一下,随即朝着望舒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算是打了招呼。





林樊楼则稳稳扶着船头看着整个船队的人往来忙碌,眼珠隔几息便在水道两岸浮动的柳林间打个来回。





“鲁照,缆绳有点磨损了,你去换一根。”





林樊楼吐字极轻,可甲板上跳腾的鲁照浑身一紧,不笑也不骂了,踢了那小船工一屁股,老老实实搬起粗木楔子往桅脚下塞去。





望舒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这三个人,一个看路,一个看人,一个看船。分工明确,又彼此信任。





而那个看似最不管事的林樊楼,才是这支队伍真正的定海神针。





夜深后,大江两侧的荒滩没入一团焦黑。





空气渐渐冷了下来,河面上升起一层带着水草腐气和泥沙味的湿气。





望舒立在甲板上,鞋底下的木板正因江水的波动而产生一种极有节奏的微颤。林樊楼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踩着湿漉漉的船舷滑了过来。





“望舒姑娘,”林樊楼从怀里摸出个牛角扁壶,塞子扯开,是一股辣得发苦的烧刀子气,“明天,要过‘一线峡’。”





她没有接壶,只淡淡看着水面。





“原本是要在石滩口歇一夜的,”林樊楼灌了一口,喉结发出两声粗重的吞咽,“但我瞧着今夜的天色,恐怕得多跑二十里,去回马湾踩泥。”





“为何?”





“今年上头落的暴雨水没过肚,到现在,那些老河滩还没露出来。水势涨了,石滩口那些‘阴骨’就沉得更深。”林樊楼用厚手掌在空中划出几个交错的弧线,“瞧着水面平,暗底下,那是两个旋儿拧在一处的‘滚筒水’。咱们船的货沉,吃水深了快一尺,要是按以前的老黄历放下去,必定刮在断梁石上,直接能给咱们削掉半边屁股。”





他指了指两侧,又是风向,又是夜里那些在水面下扑棱翅膀的水老鸹,这都是江上的土经验。





望舒静静听完。她的眼睑垂下,两眼如同尺规般在数丈外一处微不可察、泛着浅白沫子的水面上描画了一瞬。





“不单是‘滚筒水’。”望舒开口,声气如江面上的波光,冷定异常,“你说的那些‘阴骨’,不止在石滩口,它们就在我们附近。看右首第七丈,那一带的水沫子呈回旋,看似极淡,可三息之内没有往外滑一寸。”





林樊楼一愣,眯起眼。





“那下面,应当有一道人工堆填的折角,高越五尺,切在河床的三分。水流到此,被石底反顶,在底下拧出的力道是偏向西面十二度的斜推力。”望舒用细手指点在甲板的一道开裂处,“若船队直直横切,重二十八万斤的双层底舱受这斜推一顶,尾底可升降的悬舵由于铁销负重磨损,会产生三寸的操作偏差。一旦船头偏了,必撞西边阴礁。”





林樊楼嘴里的酒气猛地一卡,整个人像一尊泥塑般傻在一旁。





他用看怪物一般的视线盯着那单薄的鸦青身影。





“望舒姑娘……以前跑过船?”





“没跑过。”望舒摇了摇头,“但万物之理,大多相通。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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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的那两下,很有道理。”
  

  

  
她一开口便将万物说得平平无奇。可林樊楼的内心却在这腥凉的江风中起了一阵细密的毛刺。
  

  

  
他原以为沈家请这位压阵的别业客卿,顶天了也就是哪个宗门出来的修炼高人,或是只会使蛮力的打手。可她看河的态度,却像个早已在大江大浪里了闯荡了半辈子的老渔民。
  

  

  
那点因沈家背景而生的虚伪客套,在这一刻,终于是被这股带了凉意的江风,吹得个干净空明。
  

  

  
第二天未时,风云骤变。
  

  

  
原本焖得像蒸笼的半空里,黑沉沉的雨积云贴着桅杆顶轰隆隆滚来。雨滴大如铜钱,砸在货舱顶的桐油雨布上,发出一阵近乎铁砂相击的爆鸣,将那大江两岸的青绿柳线在水汽里扯得一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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