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一次跑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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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浪陡起,江流转急,河道进入“一线峡”后陡然收窄了七成。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森然压来,仿佛要将江水和船只一并吞噬。江水浑浊,如黄泥水一般在狭窄的峡谷里撞击出白花花的泡沫,整个船队像是被丢进沸水锅里的几段烂木槽,剧烈地左右偏摆。厚实松木的船底板承托着上万斤的货物,在水流的反复剪切下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林樊楼立在首船尾的操舵台上,双手死死抵压着那根生铁斜箍的粗重舵柄。江水狂暴地冲击着水下那面如门板大小的铁箍悬舵,千万斤水流回卷而来的反冲震幅沿着舵杆疯狂摆弹,将他两个肩膀上的肌肉震得如同两束绞紧的铁索,手背上的青筋一鼓一息,他必须用尽全身重力死死压着这根能指引全队方向的“命根子”。
  

  

  
在首船的甲板前头,光脑壳的鲁照双脚叉开,一手死死抓着扣主桅的铁索,顶着狂暴的激流暴雨放声大吼,向上层的操舵台报着前方的浮沫和明礁。而行在中间那艘二号漕船上的章砚,则半个身子贴在下层船舱外舷上,左手甚至不戴熟皮套子,指肚深抠进被浊水泡胀的木缝里,凭指尖上传回的船骨震幅,辨别吃水一丈深的底隔水舱下是否有水涡扣底。
  

  

  
即便如此,在通过那段湍急的险滩时,排在中间的那艘重载漕船还是因为吃水过深,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暗浪推向了石壁。
  

  

  
“左满舵!稳住!”操舵台上的林樊楼厉喝一声,手臂上青筋暴起。
  

  

  
两艘大漕船上下的船工忙成一片:二号船下层甲板的几个粗壮汉子合力去拉拉偏缆绳,另外几个船工则扛起铁钩死死顶住侧边的石壁,试图将船体推开;首船尾部的鲁照则大声嘶吼指挥着,自己已用宽厚的肩膀死死绞紧那条拉紧后船、绷得笔直的关键拖缆;二号船上的章砚则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舵杆上,双臂肌肉虬结,用尽全力与狂暴的水流抗衡,试图扳正船头的方向。这些人力立刻奏效,但暗流与惯性太大,巨大的双层船体仅挪动寸许,仍在艰难地脱离险境。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片轻软的鸦青色身形自首船二层尾部的舱板围栏上如惊鸿飘掠。
  

  

  
她的身形在暴雨中毫不张扬,反而像是一只顺风滑翔的青色水鸟,极低地掠过那两丈余宽的黄泥波澜,稳稳踩在了二号漕船那满是湿脚印的下层甲板上。
  

  

  
她的两只布底鞋精准地踏在二号漕船最关键的承重之处???底部中脊龙骨与第二舱挡横木相交的受力节点。
  

  

  
“鲁照收缆!章砚压舵!”
  

  

  
她的短音在急雨里没有一丝颤抖。
  

  

  
望舒没有抓那根浸了泥水、满是尖利毛刺的麻绳,而是身子一弓,跨骨向下一合,重心骤然降到极低。她没有用蛮力去推船,而是将全身的重量和瞬间爆发的蹬力,通过一个巧妙的姿势,转化为一股精准的横向推力,推向船舷。
  

  

  
这是一种极度精密且冷静的杠杆原理。
  

  

  
二号船正在滑向峭壁的动作在这一瞬间产生了一个细微的停顿。
  

  

  
立在首船尾的鲁照,那铜铸般的光肩膀恰在这一瞬爆发出蛮力,迎着急雨拉住发紧的主大缆,在绞盘铁扣上狠狠绞缠收紧了两扣!
  

  

  
二号船尾的章砚也在操舵台前狠命一咬牙,把住横架在后梢长一丈八的生铁箍尾梢大艄,借力全身死命一顶,将那面扎入狂澜中的梢叶狠狠偏转撬动了半寸。
  

  

  
那艘承重二十八万斤、双层吃水极深的漕船,在三种不同方向、却在同一时间内的合力下,船头那略带弧度的厚板奇迹般地往外偏转了三寸。
  

  

  
咯吱!
  

  

  
船底的熟牛皮护甲与那牛角玄武岩的边沿猛烈抓擦,带起一长串泛出焦腥味的青色火星。
  

  

  
随即,整条漕船像是被这三寸生生拔出了死局,顺着激流的一道反切力,滑进了开阔的深水。
  

  

  
雨流渐渐细了,江面上只剩下密密层层的细碎雨丝打在水面的沙沙声。
  

  

  
甲板上一片死寂,只剩下几个后生劫后余生的剧烈哈气声。
  

  

  
船队里所有人的眼睛都定定盯着那立在二号船舷侧、浑身被雨水湿透,鸦青色的衣衫紧贴着身形,却不见半分狼狈的少女。他们的眼里,身为江湖人的那点傲气,早已被一种源自本能的敬怯砸得粉碎。
  

  

  
那绝不是什么宗门内练出来的功法,而是能凭着一副血肉之躯在死局里撬开一道生路的真本事。
  

  

  
行至第三日,江面已经宽阔了数倍,黄浊的泥水也开始沉淀出几分带着绿意的江色。
  

  

  
迎面,另一支挂着“游武盟”黑底云纹旗号的漕船队拖着沉重的两层木舱,自雍州方向往东北方向的京州驶去。
  

  

  
两船相交,桅片交错。
  

  

  
对方打头的双层大漕船二层廊沿上,站着个戴着一顶褪色竹笠、脸色黑像老铁的汉子,在看见他们船头的林樊楼后,神情明显变了变。那不是仇怨,而是一种在江风里抿紧嘴唇的尴尬,和一丝近乎叹息的疏远。
  

  

  
林樊楼没有缩进上舱篷子里去,反而摘了草帽,远远地朝着那铁脸汉子一抱拳,嗓门高亢:
  

  

  
“张大哥。身体可还硬朗?”
  

  

  
被叫作“张大哥”的汉子迟疑了半晌,在两层高耸的漕船交错的最后两息,才在斗笠下极其轻微地抬了抬手,敷衍地应了一拱。随后,他扭过头,用鞭杆死死抽了一下在舱侧死命撑大篙防擦的后生,头也不回地顺流溜了下去。
  

  

  
等那支写着“游武”两个大字的队伍彻底在江上化作一个小黑点,林樊楼才默默转回身。
  

  

  
他双手有些发紧,扯着那一截散开的缆绳索头,一圈、一圈,极用力地在木桩上盘紧。他的背影微微弓着,在这宽阔无人的江风里,像极了一截早已被河泥浸透、不再多吐一字的老水桩。在他赤裸的后背上,一道道蓝色水纹状的脉络横贯了大半背部,那是二境修者独有的武脉痕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游武盟……在这江上跑了这么多年,没少接济沿江快要饿死的野纤夫。他们,本该是干净的。”他低低地、像是说给自己听。
  

  

  
鸦青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船舱的阴影里踱出,停在了他的身侧。望舒垂眸看着他弓起的宽厚脊背。
  

  

  
“路是各人选的。”她抬眼,声音像老山里吹出来的风,“既然他们是好人,总有一日,会明白你走的是另一条更难的好路。难走,不代表是错的。”
  

  

  
林樊楼盘索的手猛地僵住。
  

  

  
他在江上活了三十年,听过无数句“保重”、“发财”或“节哀”。可从没一个人,能用这样平静、不带一丝波澜的语气,把他这些年受的这些憋屈,像翻一页旧账一样随手抹平。
  

  

  
他没有抬头,只是捏着绳结的手指关节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缓缓吐出了一腔混着江水咸味的浊气。
  

  

  
原本紧缩的肩脊骨,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塌了下去,整个人显出一种奇异的轻快。
  

  

  
这趟航行真正的意外,发生在河曲渡。
  

  

  
河曲渡是梁雍水道交汇处的咽喉龙口,两岸的吊脚铺子挨挨挤挤,空气中没日没夜飘着一股霉烂稻草、劣质熟猪油、以及江泥发酵后的酸辛气味。船队在此短暂停靠,一部分船员随林樊楼与望舒一道,在岸上的客栈歇脚,其余大多数人则依旧留在船上过夜。
  

  

  
当夜,潮气极重。
  

  

  
客栈的青砖墙冷冰冰地直渗水。望舒和衣侧卧在木板炕上,两眼愣愣睁着盯着房梁上的黑色霉斑。她的头紧紧贴在松木枕上,耳朵在极其灵敏地滤听着整座行栈方圆二十坪内的细微颤动。
  

  

  
三步。
  

  

  
有人斜退一寸,后脚跟在湿泥里的拖拽微响。那是中了药、双腿因肌肉酥麻而失去掌控的虚浮,连带着脚踝无力地偏折。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短促、沉重,又硬生生被粗布塞回扁桃体深处的呜咽。那是强力筋软药渗入气脉、导致呼吸肌痉挛受阻时的剧烈抽搐。
  

  

  
望舒掀被,身形如夜枭展翅,无声无息地打翻窗格倒挂上了灰瓦房檐。
  

  

  
隔壁的小院里横着几根烂毛竹。
  

  

  
月色惨淡,将交手的四条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名满脸横肉、身上仅挂了几道皮肉血口的壮汉正呼哧粗喘,他的大腿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打颤,显然中了江湖上极其霸道的软筋毒药。
  

  

  
围着他的,是三个一身麻布夜行衣、手里绰着细刃长刺的黑衣汉子。每一次出刺,都没有多余的呼喝,只有钢针切开夜风的嗤啦微响,招式阴狠,直奔眼目和裆下。
  

  

  
望舒脚尖在浸水瓦片上轻轻一拧??
  

  

  
她不曾动用内气,可铁脊短刃已自袖底滑落,被她一把握在微温的掌心。
  

  

  
第一名黑衣人甚至未曾听到头上风响。
  

  

  
望舒自半空急坠,布鞋底正踩中西墙水缸的青石沿,借着那一重自然下落的重力,右手短刃平推,自那人脑后骨槽缝隙精准地斜斜递入。
  

  

  
滋。
  

  

  
像是一只烧红的铁?斜插进冷猪油,短刃直入,顺滑至极。刀尖稍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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