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回梁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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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六的早晨,江面上的晨雾还未散去,沈家的三艘货船便已解下缆绳,扬帆起航了。
回去的路程比起顺流而下时要辛苦得多,也正是这一段艰辛的逆流行水,让望舒真正见识到了沈家商队为何如此倚重像林樊楼这样的武者。
在湍急的横川水道之上,逆流而行的普通商船大多举步维艰,全靠两岸数十名赤膊的纤夫背负重索、寸步腾挪。而沈家的这三艘漕船重载万钧,若只依赖肉体凡胎的牵拉,不仅耗时漫长,更随时有被急流吞没、船毁人亡的危险。
此时,林樊楼驾驶着吨位最重的头船,位于另外两艘漕船中央一骑当先。三艘巨舰由两根大腿粗的熟铜绳索紧紧相连,在江面上拉出一道巍峨的鱼贯之势。
甲板之下,数扇数丈宽的「逐风扇」巨型叶轮已全数拉开。每艘漕船都靠着数十个普通船员,四人一组铆足了劲,半裸着脊背,在低沉沉闷的木机倾碾声中奋力摇动机关,热汗横流。逆流行舟的一大部分气力,实则都落在这些日夜劳作的船员和轰鸣的「逐风扇」上。
而风相武者鲁照,以他如今的功力,自然还远做不到凭空掀起狂风或强行扭转乾坤折服恶风。他面色紧绷地伫立在中间漕船的桅杆之下,只是将体内风相真气如蛛丝般放出,顺着绳索系在巨幅的风帆之上,用以敏锐地感知江面上瞬息万变的气流与风向。每当指尖真气感应到风向有些微的异动,他便立刻大声吆喝,指挥着底下的水手,极其精准地时刻调整着各条缆绳与风帆的倾斜角度,尽可能地捕捉借用任何一丝风势,使巨帆不至于被扑面而来的恶风倒吹,为笨重的船体省下几分力。
而真正的绝活,则在船头。
水相武者林樊楼与章砚并肩落足在最前方的船尖之上。两人一身劲装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们双手按住探出的船首,体内的水相罡气倾泻而出。那一层柔和却韧性极强的幽蓝色罡气瞬息覆盖住三艘船的吃水线,在船体周遭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玉带水衣」。狂暴的湍流撞击上来,非但无法阻滞船身,反而被那层光滑无比的水膜轻轻带偏,如同在最细腻的油脂上擦过。迎面的浪头在船首被平滑地拨往两翼,江水疾驰而过,船底下竟连一丝对抗的白浪与漩涡都未曾拉起。
船只仿佛在没有摩擦力的冰面上滑行,水流的阻力瞬间泄了大半。
以林樊楼二境精深的实力,加上章砚的协助与轮流运功调息,一日的行程下来,其逆行速度竟也达到了顺流行水时的七成有余。这在常年跑这条水路的行商眼中,已是神仙手段。
即便是性情清冷、对万事极少表露赞叹的望舒,置身在摇摆轰鸣的甲板上,亲眼瞧见这由数十名凡人船员的悍汗□□、精巧的机关,再到风水二相武者之间如此精美默契、环环相扣的精密配合,她的胸中也不由得暗自感慨起来。她隐隐见识到了“同心戮力”在江道航运中的惊人力量。
幸好返程的天气极佳,天清气朗,两侧的一线峡险滩虽依然急湍,但在这种各司其职、近乎完美的风水协同之下,终究有惊无险地被甩在了身后。
当船队缓缓进入梁州境内,因着货船要在一处河港补给,望舒便领了小船,先一步回了朝思暮想的回风镇,去看望那里的故人。
她在镇口的小河湾旁,远远瞧见了小梅。
此时的小梅正和镇子上新认识的几个姐妹蹲在青石板上洗衣,她挽着袖子,露出一双因为日渐丰润而显得格外健康的胳膊。她们一边用力挥动着手里的木槌,一边眉飞色舞、嘻嘻哈哈地聊着不久后镇子上即将举办的秋季大集。
望舒没有立刻上前,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株高大的垂柳后,在斑驳的绿荫下远远地望着。看着这个民风淳朴的小镇、看着这熟悉安宁的洗衣场景,她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在此刻终于彻底松弛下来,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祥和与平静。
等到小梅抱着重沉沉的洗衫木盆、与其他姐妹笑着打招呼散开时,望舒才放轻了步子,慢慢地从大树后走了出来。
“小梅。”她轻声唤道。
小梅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猛地一转头,手里的木盆都险些滑落。待看清那道熟悉的身影,她惊喜地“哇”了一声,随手将木盆往青草地上一搁,像只林间轻盈的雀儿般飞奔过来,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望舒的怀里,双手牢牢搂住她的腰,不肯松手。
“望舒姐!你终于回来了!我可想死你啦!这么久没见,你到底去哪了?最近过得好不好?”
望舒的身子在被抱住的一瞬间有些本能的僵硬,但那股久违的、满是皂荚香气和少女汗水的热意,很快驱散了她的防备。她微抬起手,有些生硬却温柔地拍着小梅略显单薄的后背:“……我一切都好。你呢,你好吗?”
小梅从她的怀里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我好得很!每天都有干不完的劲儿。白大哥脾气好,做事也利落,处处体贴我,镇子里的大家伙儿都对我很照顾呢!”
“白大哥”这个称呼,让望舒的思绪有了一瞬极其短暂的漂移,恍然想到了远在雍州、同样姓白的那位白家少主。然而,眼前这个由乡间私塾白夫子养大、在附近教书写信的“白大哥”,与那个身处高门世家、在暴风骤雨中不屈挣扎的白照影,终究是两个截然不同世界里的人。
望舒收回神思,注视着她红润的面颊和眼中无忧无虑的笑意,内心愈发熨帖。
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匣子,取出那支质地温润小巧的白玉梅花坠递过去,旁边还搁着一包精致的绸纸点心。“我去了趟雍州,瞧见这个,总觉得极适合你。”
小梅小心翼翼地把那只精雕细琢的小玉坠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着,漂亮的眼睛里汪着快溢出来的欢喜:“哇……好漂亮的梅花!望舒姐,你对我真好,我做梦都想要这样一个坠子……我会一辈子贴身戴着的!”她激动地扯着望舒的衣袖,乐得直扑腾。
望舒被她说得有些脸热,不自然地避开目光,但嘴角仍旧忍不住扬了起,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两个女孩子在河滩边一张光滑的大青石上并肩坐了下来。这里是回风镇居民夏天纳凉、秋日唠嗑的风水宝地。小梅细致地把玉坠收进领口贴肉放着,接着兴奋地拆开了望舒送的那纸糕点。
雪白的油纸层层剥开,里头盛着几块小巧玲珑的点心。上面缀着一层亮晶晶、细碎的白糖,做成了栩栩如生蝴蝶形状,散发着甜腻的奶香。在偏僻的回风镇,谁曾见过如此精致的城里玩意儿?
小梅两眼放光,小心翼翼地捏起其中一块,递到望舒唇边:“望舒姐,好东西要分着吃,这第一块你先来!”
望舒没有拒绝,微微低头咬了一口。酥皮在舌尖化开,带着雍州特有的桂花清甜。小梅见她吃了,自己才挑了一只,张嘴大大地咬了半口,那一对被糖糕撑得圆鼓鼓的双颊微微颤动,杏眼眯起,露出了几乎要飞上天去的满足神情。
“天爷呀,这也太甜了……真好吃!”
望舒默默看着她的侧脸。一瞬间,心头有些恍惚。
在那些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与真气纵横的修行世界之外,若能一辈子当个无忧无虑的寻常猎户,或许才是一个人最踏实、最快乐的生活。
小梅嘴里的那半块吃完,便没有再拿第二块,而是十分懂事地将油纸重新系好,扎了个细致的细绳结。“我得把剩下的留着。白大哥整日教书,最是辛苦,我带回去给他尝个鲜,他肯定没吃过这么甜的稀罕物。”她说着,脸上浮起一层红晕,有些不大好意思。
望舒淡淡笑着,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是满溢的包容。
“望舒姐,”小梅反手拉住她的手,掌心里带着些干农活磨出的细茧,“你这次回梁州,以后就不走了吧?六叔上回还在念叨你们呢,直说少了大山里的廖先生和望舒,他那货郎挑子担在肩上,一路上卖货都没了先前的滋味。”
听到“六叔”这个名字,望舒神色微动,但想到沈家的博弈之局,她并不确定自己究竟能在梁州安顿多久,只得垂下眼,保守地遮掩道:“雍州那位亲戚府上的琐事还没全数料理干净,大约还得在那边住上一长段时日。这次也只是顺路回来看看。”
小梅没有多想,了然地点头:“那也不打紧。望舒姐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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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了不起的大贵人,大贵人家里事情自然复杂。但是望舒姐,不管你在外头待多久,只要你回这儿,哪怕只是路过,我和六叔也会来瞧你。这回风镇,会一直是你的家。”
“家”这个字,像一记温和的钟声,轻轻撞击在望舒荒芜已久的心田。那种不掺杂任何利益与数据权衡、纯粹而温热的关切,穿透了她内心的理智,化作一股奇异的洪流淌遍全身。望舒有些恍惚地抬起左手,指尖习惯性地抚上左耳后那颗星星坠子。那金属星坠在秋风里泛着淡淡的凉意,此刻却似乎被这河滩上的烟火气吹得暖了几分。她敛去那丝细微的局促,反手握住了小梅的手,也对着她舒心地笑了起来。
与小梅依依惜别后,望舒回了港口,搭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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