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地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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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孩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破庙的门槛后面,风雪从他背后灌进来,把他的狐皮帽吹得歪到了一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不是摔。是软。像是走了很久的路,忽然停下来,腿里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他伸手扶住门框,手指在冻裂的木头上抓了一下,没抓住,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沈时渊站着没动。
他见过这种场面。在幽州往京城的官道上,冻死的人都是这样倒下去的。先是站不稳,然后是跪下去,然后是趴下去,最后是再也起不来。他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孩子,等他爬起来。
那个孩子没有爬起来。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发抖。不是冷的抖??他全身上下都在抖,但肩膀抖得最厉害。狐皮帽掉在地上,露出里面乱糟糟的头发。头发是湿的,不知是汗还是融化的雪。
沈时渊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看庙门外面。风雪还在刮,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追兵的声音早就远了,但远处隐约还有马嘶,像是有人在更远的地方来来回回地搜。他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那个孩子??已经跪不住了,身子歪向一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指尖冻得通红。
他叹了口气。
走过去,弯腰,把那个孩子从地上拽了起来。
那孩子轻得不像话。锦缎袄子看着厚,里面却是空的,胳膊细得像两根柴。沈时渊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供桌下面,让他靠在桌腿上。那孩子的头歪向一边,眼睛半闭着,嘴唇翕动,在说什么胡话。
沈时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
烫得吓人。
他在破棉袄上擦了擦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认了一遍。那种烫不是暖,是烧。是人在雪地里冻了太久之后,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被逼到极致,烧起来的那种烫。他在幽州见过??父亲被关在大牢里的时候,同牢有个犯人就是这样烧死的。先是烧得满脸通红,然后开始说胡话,然后抽搐,然后就不动了。
他把手缩回来,攥了攥拳头。
“喂。”
没人应。
“喂。醒醒。”
那孩子的头歪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往旁边滑。沈时渊伸手接住他,把他扶正。那孩子的身体软绵绵的,像个布袋子,靠在他肩膀上,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脖子上,滚烫。
“别死在这里。”沈时渊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把那件大棉袄脱下来,盖在那孩子身上。风从供桌的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只穿着单衣的背上。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把棉袄拿回来。
那孩子在棉袄下面缩成一团,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沈时渊凑近了听,听不清楚。只听见一个音,好像是“母”,又好像是“不”。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但眼睛是闭着的,不是清醒的哭,是梦里的哭。
他在叫母妃。
沈时渊愣了。
母妃。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烧得满脸通红的孩子,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线索开始往一起拼。锦缎袄子。狐皮帽。追兵喊“殿下”。母妃。
这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这是个皇子。
他应该把他丢在这里。
这是沈时渊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心狠??是理智。一个皇子出现在这种地方,意味着麻烦。追兵还在外面搜,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折回来。如果被人发现他藏着一个皇子,他活不了。他才十二岁,还有路要赶,还有事要做。他爹死在牢里的时候让他活下去,不是让他在这破庙里为一个不认识的皇子送命的。
他应该把他丢在这里。让他自生自灭。追兵迟早会找到他,也许会带他回去,也许不会。不管怎样,那都不是他的事。
他站起来,往庙门口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了。
那个孩子在身后又嘟囔了一声。这一次他听清了。
“别走。”
不是喊。是气声。是烧迷糊了之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气声。但沈时渊停住了。
他站在庙门口,破门板被风吹得哐哐响。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缩在他的棉袄下面,只露出半张脸。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一个很坏的梦。
他想起了自己。
一年前。京城街头。母亲冻死的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缩在墙角。他也烧过。烧得糊里糊涂的时候,他也在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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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喊的是“爹”和“娘”。没有人应他。没有人给他盖一件衣服。没有人管他是不是烧得满脸通红。
他站在庙门口,风把他的眼睛吹得眯了起来。
很久没有人在他面前这样无助过了。或者说,很久没有人在他面前这样像一个人了??像那个他试图忘掉的、会疼会怕会哭的自己。
他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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