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地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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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供桌旁边蹲下来,把那件棉袄掖得更紧了一些,把那个孩子的狐皮帽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雪,垫在他脖子后面??后脑勺靠在桌腿上,硌得慌,垫个帽子会好受点。然后他推门走出庙,在院子里找了一块干净的雪地,捧了一把雪回来。
  

  

  
把雪放在供桌上,等它化。融化的雪水顺着供桌的裂缝往下滴,他用破棉袄的袖口接住,拧出来一点水。没有布,他从自己单衣的下摆撕了一条布条??那件单衣本来就破,撕起来很容易。把布条浸湿,拧半干,敷在那孩子的额头上。
  

  

  
那孩子被冷水激了一下,身体猛地一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烧得雾蒙蒙的,瞳孔对不上焦,看着沈时渊,却又好像没在看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又说了句什么。
  

  

  
沈时渊没听清。
  

  

  
他把布条换了一面,重新敷上去。雪水顺着那孩子的额头往下淌,淌过眼角,淌过颧骨。那孩子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
  

  

  
“母……妃……”
  

  

  
这一次他听清了。母妃。
  

  

  
沈时渊沉默地看着他。原来皇子也是一样的。病了会叫娘,怕了会想哭。他只是比自己小几岁。仅此而已。
  

  

  
他没有娘可以叫。他的娘已经埋在城外的义冢里了,连块碑都没有。
  

  

  
他在供桌旁边坐了下来,靠在另一根桌腿上。那根桌腿也跟着晃了晃,吱嘎一声。他不理。破庙。破供桌。破世道。到处都是晃的,随时都会塌。
  

  

  
他把父亲留给他的那本《论语》从怀里掏出来。书页已经卷了角,有些地方被汗水和雪水洇湿了,墨迹晕开,模糊不清。他把书翻到第一页,借着供桌缝隙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那是父亲的字。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父亲教他读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做人。”那时候他不理解。后来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他开始一个人走路的时候,他忽然理解了??做人是这个世道里最难的事。
  

  

  
他把书合上,放回怀里。
  

  

  
那个孩子又开始说胡话了。这次不是母妃,是别的什么。沈时渊侧耳听了一下,没听完整。只听见几个零碎的音节,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又像是在叫谁别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烧退了一点。
  

  

  
沈时渊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额头??还是烫的,但没有刚才那么吓人了。他把那条布条重新浸了雪水,又敷了一遍。然后靠在桌腿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睡。
  

  

  
但实在太累了。眼皮合上的瞬间,那些他一直压着的东西开始往上翻。父亲躺在稻草堆上的样子。母亲躺在雪地里的样子。狱卒拽着他往外拖的时候,他的手指被门槛刮破了一块皮,血滴在地上,他回头看,那双眼睛已经阖上了。
  

  

  
父亲说,活下去。
  

  

  
他把眼睛睁开。
  

  

  
供桌底下很暗。头顶的桌板裂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淡蓝色的??外面的雪应该停了。那个孩子的呼吸声平稳了一些,棉袄下面的身体不再发抖了。
  

  

  
沈时渊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衣角缝着的那枚铜钱。
  

  

  
三枚铜钱。一枚换了饼,一枚给了渡口的船家。还剩最后一枚。铜钱被他贴肉藏了太久,边缘已经被他的体温磨得发亮,上面的字磨得有些模糊了。他摸了摸钱面上的字??一个“?”,歪歪扭扭的。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父亲说,活下去。
  

  

  
父亲没有说怎样才能活下去。父亲没有说,你要不要帮一个倒在庙门口的小孩。父亲没有说,管别人会不会连累自己。父亲只说,活下去。
  

  

  
他攥着那枚铜钱,攥得手心发疼。
  

  

  
过了很久。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供桌裂开的声音。
  

  

  
是人声。马蹄声。金属辔头的碰撞声,跟刚才在庙外听见的一模一样,但更近了。近得像是在庙门口。
  

  

  
他一个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
  

  

  
马蹄声在庙门外停了下来。有人在喊:“这破庙搜过了没有?”另一个声音说:“没。刚才只搜了路两边的庄稼地。”第三个声音说:“进去看看。”
  

  

  
沈时渊一把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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