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谈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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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活了一千年。”
“……不止。”
“一千年里你帮过谁。”
“……没有。在沉睡。”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帮这个中原人,他给你什么。牛羊,土地,还是血。”
“……名字。”
铁力勒愣住了,他以为会听到什么宏大的答案,什么契约,什么承诺,什么神和人的交易。但君临说了一个词:名字。周行远给?的只是一个名字。他用这个名字换了神的力量,用这个名字换了三千人的溃败,用这个名字把霜蛮最大的汗从王帐里拉到了这座破神殿里。
铁力勒慢慢转过身,看着周行远。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困惑。这个中原人凭什么。没有祭品,没有仪式,没有磕头,就凭一张嘴就把一个沉睡千年的神给叫醒了。
“……你给?起的什么名字。”铁力勒问。
“君临。君临天下的君临。”
“君临天下。”铁力勒把这四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这次的笑了比之前长,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认命的东西,“你让一个北境的神,叫君临天下。你是想让神帮你打回中原去。”
周行远没有否认。
铁力勒把刀重新插回刀鞘里,刀鞘上镶的银在淡金色的光里闪了一下。他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停在神殿中央。他开口说话,不是对神说,是对周行远说。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的保证,你和你的人,三年之内不南下。这条路我的兵要用,你不要挡。”
“换什么。”
“你祖母信的神还活着,这件事值不值三年。”
铁力勒沉默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缩在角落里的霜蛮老人,那些人是他亲自下令赶到边缘去的,是他亲口说“神没用”的。现在神就在这里,用霜蛮话跟他说话,叫出了他祖母教他的祷词。他再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审视和怀疑,而是一种下定了决心的平静。
“一年。”
“两年。”
“一年半,不能再多。草原上不是只有我一个部落。我答应不南下,别的部落未必听我的。一年半之内我可以压住他们,过了这个期限”
“一年半够了。”周行远说。一年半够他带着这些人往南走,够他打出几场让京城注意到他的仗,够他在中原站稳脚跟。一年半之后铁力勒再南下的路,他亲自来守。
“还有一件事。”铁力勒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神殿方圆二十里,不准驻兵。这是神的地方,不是你周行远的军营。第二,神殿的门,不准关。我的人要来拜神,你不能拦。”
周行远回头看了一眼虚空,不是询问,不是请示,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他转回来。
“第一,十里。二十里太大了,我的人要有地方驻扎。第二,门不关,谁都可以来。但拜神的人在神殿里不准带刀。这两条你同意,今天就把盟约签了。”
铁力勒看着周行远,他发现自己越看越摸不透这个人。这个人没有强大到可以威胁他,却敢跟他讨价还价;没有一兵一卒在神殿门口列阵,却敢站在台阶上俯视他。
“……行。”铁力勒说。
盟约写在一张羊皮上,一式两份,用的是中原文字和霜蛮文字并列。程愈被叫来起草,他蹲在神像脚下把羊皮摊开,用炭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君临”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周行远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写好之后铁力勒先签了名,他的签名很粗,占了羊皮上很大一块位置。然后轮到周行远签名,他在另一份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三个字,笔画干净利落,和铁力勒的签名隔了不到一寸。
签字的时候,周行远感觉到怀里那颗石子微微发了一下热。不是传递信息的热,是注视的热。君临在看他,在看这张羊皮,在看这两个把自己的名字签在同一张羊皮上的敌人。周行远把签好的羊皮推到铁力勒面前,铁力勒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身后的亲卫。
“周行远。”铁力勒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叫周行远的全名,“你爹的事,我听说过。北境防线的事,我比你们朝廷更清楚,你爹说的是实话。”
周行远的手指在羊皮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
“你知道什么。”
“三年前你们朝廷派人来北境巡察,查的不是防线,是银子。北境防线的军饷每年三十万两,到北境手里的只有十万。那二十万被你们京城的三个大人物分了。你爹发现了这件事,所以被杀了。”铁力勒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出这些,跟说一件草原上人人都知道的旧事一样,“那三个人还活着。一个在户部,一个在兵部,一个在你们皇帝的枕头边上。你要回去找他们,这条路不好走。”
周行远慢慢把羊皮卷起来,用麻绳扎好,递给程愈,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铁力勒。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爹是我最烦的对手,他在北境守了十五年,我打了十五次,一次都没赢过。他死之后北境防线塌了一半,我南下的时候没人挡得住。我敬他,所以告诉你。不是帮你,是敬他。”
周行远看着铁力勒的眼睛,他做好了跟霜蛮可汗讨价还价的准备,做好了谈条件的准备,但他没有做好这个。他没有做好一个蛮族可汗替他的父亲打抱不平的准备。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铁力勒点了一下头。不是鞠躬,不是拱手,就是点了一下头。
铁力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尊神像。
“我还会来的,下次不带兵。”
“……门开着。”君临的声音从神殿深处传来,带着石壁特有的回响。
铁力勒走了,他的二百亲卫在神殿门口等了大半个时辰,看到他从石门里走出来才同时松了口气。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和他来时一样干脆利落,但周行远注意到他上马之前,站在神殿门口的雪地上停了几秒,仰头看了一眼穹顶那道裂缝,然后才翻身跨上马背。
“走,回去告诉所有人,神醒了。”他拉了拉缰绳,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神殿门口的周行远,“一年半。够你杀三个人吗。”
“够。”
“不够来找我,我借你马。”铁力勒说完,夹了一下马肚子,黑马嘶鸣一声往北边去了。二百亲卫跟在后面,马蹄踩在雪地上扬起一片碎雪,在落日余晖里泛着金色的光。
程愈站在神殿门口,看着铁力勒的队伍越走越远,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羊皮盟约。他把盟约小心地卷好放进怀里,然后转向周行远。
“周头儿,他说你爹的事,是真的吗。”
“真的。”
“那你打算怎么回去,北境离京城三千里,中间隔着三个省,每个省都有兵,你只有两百多人。”
“一年半。”周行远说,“一年半可以招很多人。北境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活不下去的人,想当兵的有的是。”
程愈没有继续问,他跟着周行远回了营地,手里攥着那份盟约,不时摸一下怀里那卷羊皮,像是在确认它是真的。他是文书出身,在镇北侯府里写过无数份文书,调令、通报、军报、请粮单。他这辈子写过的所有文书加起来,都没有今天这份重。这份盟约是跟霜蛮可汗签的,签在神殿里,见证人是一个神。
另一边,乌图在神殿角落里等了一整天。铁力勒走后,他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周行远面前,用那种生硬但认真的中原话说:“我要跟你。”
周行远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从萨满部落跟到这里,从不敢进神殿到每天来跪拜,从站得很远到站得很近,已经跟了好几天了。
“你是霜蛮人,我是中原人。我们刚打完仗。”
“我知道,但神选了你。萨满说神选的人是神的人,跟族人无关。我是神的人。”乌图看着他,眼神里有年轻人才有的偏执,“你教神认字,我要学你怎么教。你在神殿里说话的时候我就在角落里听。我能听懂一半。另一半我会想办法听懂。”
“行,先跟着程愈认中原字,认全了再说。”
乌图点头,然后走进了神殿。周行远看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