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路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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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的一声好,他在刑场外面跪在石板上磕出的血印子,京城里那三个还活着的人的名字。这些东西他白天从不想,但睡着了会做梦。在北境三年做的梦都一样,梦里他在刑场外面站起来,翻过围栏,推开刽子手,把父亲从断头台上拽下来。然后他醒了,窗外还是北境的风雪。这些梦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但君临听到了,不是通过语言,是通过他睡着时的心跳。他睡着的时候那些压着的东西会浮上来,心跳就会变重。他把石子握在手心里,站起来。石子在他掌心里烫了一下,不是滚烫,是比平时高一点的温度。
“你又在听我心跳。”
“没有刻意听。你就在我面前。不听也会听到。”
“那你听到什么。”
“刚才心跳快了一点。然后慢了。现在很稳。”君临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你在想以前的事。不是北境的以前,是更早的。京城的事。”
“你怎么知道。”
“京城两个字提过好几次。第一次是在神殿里。第二次是跟铁力勒谈判之后。刚才你说完八百守军,心跳变重了一下。你每次想到京城,心跳就会变重。”
周行远把石子放回怀里,石子贴在他胸口,隔着一层衣料,温度刚好传到他皮肤上。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他把空碗从枯树干上拿起来,转身往营地走去。
“你去哪。”
“洗碗。”
“碗不用洗。你都舔干净了。”
“你看得见我舔碗。”
“感觉得到。你舔碗的时候舌头在动。你的舌头动和说话动不一样。”
周行远端着碗停下脚步。“你连我舌头怎么动都知道。”
“不是故意知道的。你在神殿里住了那么久,你吃饭、说话、磨牙,这些声音我都听过。”
“磨牙?我睡觉磨牙?”
“偶尔。不是每晚。你做噩梦的时候会磨。”
周行远决定结束这段对话,他快步走到溪边把碗洗了,然后回到营地。篝火边上老孙头已经揉完了脚,正跟冯瞎子争论明天走哪条路更好。老孙头说走官道,官道平坦但绕远路。冯瞎子说走小路,小路近但容易遇到塌方。两个人争了快一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齐刷刷看向走过来的周行远。
“走官道。”周行远把碗放进辎重箱里,看他们俩一眼,“小路近但路况不好,辎重马匹不好走。而且官道沿途有驿站,万一有什么事可以报信。”
老孙头用胜利的眼神看了冯瞎子一眼,冯瞎子没理他,继续磨刀。
那天晚上,周行远躺在帐篷里没有马上睡着。帐篷是新扎的,布料还带着仓库里的霉味。他把石子放在枕头边上,石子还是亮着的,柔和的橘色光在帐篷布上映出一个光圈。他知道君临在守夜,在北境君临就在守夜,那时候是替他在雪原上盯霜蛮的动向。现在往南走了,没有霜蛮了,但君临还是没睡。一个不需要睡觉的神,用晚上这段时间感知周围的一切,风、树、远处的马蹄声,他的心跳和呼吸。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往南走,路比昨天好了一点,至少泥干了,不再是每一步都陷进去。走出大约十里,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行人。有挑担子的小贩,有赶着牛车的农夫,还有几个背着包袱往北走的流民。这些人看到周行远的队伍,反应各不相同。小贩赶紧往路边让,把担子挪到沟里给队伍让路。农夫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赶牛,他从头到尾都在跟牛说话,没有看任何人。流民则停下来站在路边呆呆地看着这支队伍从面前经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们大概在想,这支队伍从北边来,北边那个地方不是只有死人吗,怎么还有人活着出来。
周行远没有跟这些行人说话,他继续在路边的树干上刻记号,三里一道,每一道都用匕首刻得整整齐齐。
程愈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用油纸包好的,封口上盖着镇北侯的章。
“周头儿,信写好了,到了蓟州就递出去。”
“读一遍。”
程愈撕开封口,把信展开。信写得很短,用的是军报的格式,每个字都简练到不能再简练。“北境盟约已成。霜蛮铁力勒部一年半内不南下。神殿方圆十里划为中立区。现率押粮队三百人南下,请知会沿途关口放行。镇北侯麾下北境哨站周行远。”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可以,到了蓟州就发。”他停了一下,把马缰绳换到另一只手上,“程愈,你说我爹的事被三个大人物分了的那些人,具体是谁。”
“铁力勒说了一个在户部一个在兵部一个在皇帝枕头边上。兵部那个我大概知道是谁。三年前兵部管北境军饷的是侍郎张巡,你爹出事后他被调去了西南。户部的我不确定,管军饷拨发的户部官员有好几个,不知道具体是谁。至于皇帝枕头边上的……”
“后宫的人。”
“不一定,可能是后宫,也可能是皇帝身边的内侍。铁力勒说的是‘枕头边上’,这个词在霜蛮话里不一定指女人,也可能指亲近的人。能吹枕头风的,除了后妃还有太监。”
周行远把匕首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三个人,一个在兵部,一个在户部,一个在皇帝身边。铁力勒给他画了一张很模糊的地图,这张地图上只有三个圈,没有名字没有地址。他必须自己一个一个找出来。
“张巡在西南什么地方。”
“贵州,西南巡抚衙门,三年前调过去的,明面上是平调,实际上是发配。他走的时候你爹的案子已经结了,调他过去是灭口,他知道的太多。”
“还活着吗。”
“去年还有奏折从贵州递上来,应该还活着。”
周行远在心里把“张巡”这个名字刻了一遍。不是用匕首刻在树干上,是用脑子刻。他的记忆力和程愈的本子一样好,甚至更好。程愈记在本子上,他记在脑子里,两套记录互相备份,丢了一套还有另一套。他转头看着程愈。
“户部那个人,你查到什么。”
“暂时还没有,三年前经手北境军饷的户部官员一共有四个,两个调走了,两个还在京城,要到了京城才能查清楚。”
“皇帝身边那个呢。”
程愈沉默了一下,他不怕查兵部不怕查户部,但要查皇帝身边的人,这件事本身就是提着脑袋干活。他不是不敢,他是需要时间。
“到了京城再说。”程愈把信重新封好放回怀里,“周头儿,咱们到了蓟州之后,要不要去拜访赵敬。”
“看情况,他要是主动找我们,就见。他不主动,我们拿了粮就走。”
“你认识赵敬吗。”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是兵部出来的,能活着从兵部调出来当一城守将,说明他会做人。会做人的人不会主动找麻烦。我们只是路过借粮,不是来查案的。”
程愈点了点头,队伍在官道上又走了半个时辰,路边的行人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