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路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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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境往南走,第一段路是最难走的。
雪化完之后,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泥土翻出来,被踩成一片烂泥地。人走在上面,每一步都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坨黑泥,甩都甩不干净。马蹄更麻烦,马踩进泥坑里容易崴脚,一天走下来能崴两匹。老孙头走在队伍中间,扛着那面三道横线的旗,一边走一边骂天气,骂完天气骂泥巴,骂完泥巴骂自己为什么当年不在老家好好种地非要来当兵。
冯瞎子走在他旁边,用那块永远磨不完的磨刀石磨弯刀。走路磨刀是他的习惯,从北境哨站里养成的,改不掉。老孙头骂一句,他就磨一下,节奏配合得极好。
“你能不能别磨了,走路上磨刀,你也不怕摔一跤把自己捅了。”
“我瞎了一只眼,又不是两只都瞎,这路我看得见。”冯瞎子把弯刀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刀刃,刀刃被磨得发亮,能照出他半张脸的轮廓。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刀插回腰间,然后扭头往队伍后方看了一眼。
队伍拉得很长,三百多人排成四列,从头到尾拉了将近一里地。新兵走在前面,老兵压后,中间是辎重,十几匹马驮着粮食、帐篷、备用箭头和程愈那一箱子文书。马是铁力勒走之前留下的,不多,但够用。铁力勒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一年半够你杀三个人吗,不够来找我我借你马”,这句话程愈记在本子上了,马也记在账本上了,每匹马的毛色、牙口、负重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行远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牵着一匹黑马,马背上驮着帐篷和干粮,他嫌马走得慢,索性自己下来牵着马步行。马缰绳绕在手腕上,另一只手拿着匕首,不是用来砍人的,是用来在路边的树干上刻记号的。每走三里刻一道,这个习惯是他从北境哨站里带出来的。在北境那三年,每次带兵出去巡逻都要留记号,不留记号容易迷路,迷路了就可能死人。现在往南走是回家的方向,理论上不需要记号,但他还是刻了。三年北境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很多这种小习惯,改不掉。
程愈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那张画满标记的地图,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追上之后把地图展开给周行远看。
“按现在的速度,一天走三十里,比预计的少十里。主要是路太烂了,马车陷了好几次。”
“三十里够了,不赶时间。”
“还有一件事。”程愈把地图翻到背面,背面密密麻麻写着粮草数目,“从北境出来带的干粮够吃十二天,十二天之内必须到蓟州。蓟州有镇北侯的军粮站,可以补给,问题是,蓟州守将跟镇北侯不对付,我们拿镇北侯的路引去要粮,他未必给。”
“蓟州守将是谁。”
“赵敬,原先是兵部的人,三年前调到蓟州,你爹出事那年他还在京城。”
周行远牵着马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开口。“他认识我爹吗。”
“不一定认识,但他是从兵部出来的,当年那个案子的卷宗他肯定看过,你的名字在卷宗上。”
“我的名字在卷宗上写的是已死,死人不会来要粮。”
程愈沉默了一会儿,他明白周行远的意思了。周行远在官方记录里已经死了三年了,现在拿着镇北侯的路引来蓟州要粮的人,是镇北侯麾下的押粮官,不是什么罪臣之子。只要赵敬不仔细查,这个身份就站得住脚。但问题是赵敬是兵部出身,查人底细是他的老本行,他会不查吗。程愈把这个担忧说了出来。
“他要查就让他查,查出来再说。”周行远把匕首插回腰间,用力踩了一脚泥地里的石头,把鞋底的泥蹭掉。“你帮我做一件事,到了蓟州之后,先别进军粮站。先在城外找个地方扎营。然后你带一个人进城,去驿站给镇北侯递一封信。信里写:北境盟约已成,霜蛮一年半不南下,请他知会沿途关口放行。”
“这封信赵敬会看到。”
“就是要让他看到,他看到信就知道我们是从北境来的,不是从京城来的,北境的事他管不着。”
程愈把地图折好放回怀里,没有继续问。他回队伍后面去安排宿营的事,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那个磨得起毛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用炭笔添了几个字。他今天记的是:行军第一日,路烂,三十里。周头儿让给镇北侯写信。本子上的字越来越潦草,行军路上没有桌子,他都是走着路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能认。
太阳偏西的时候,队伍在一片树林边上停下来扎营。老孙头把旗子往地上一插,瘫坐在地上揉脚。冯瞎子去捡柴火,乌图帮着卸马背上的帐篷,新兵们在程愈的指挥下搭帐篷、生火、煮干粮。干粮是北境带出来的硬饼,放在沸水里煮能煮成一锅糊糊,撒点盐就是一顿饭。不难吃,但也绝对不好吃。三百多人围坐在几堆篝火边上,端着碗吸溜吸溜地喝糊糊,没人说话,都累得不想开口。
周行远端着自己那碗糊糊,没有跟大家一起围坐在篝火边。他一个人走到林子边缘,找了棵倒掉的枯树坐在树干上。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坐上去软软的。他把碗搁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那颗石子。
石子从出发那天起就一直在微微发光,光很稳定,不闪不跳,是那种持续的低亮度的暖光,颜色从之前的淡金色变成了更偏橘的暖色调。温度也比在北境时高了一点,握在手心里有点微微发烫。
他把石子放在枯树干上,对着石子说话。“出来三天了,你能感觉到多远。”
君临的声音从石子里传出来,清晰稳定。君临的声音和北境时不太一样。在北境时声音是从脑海里震出来的,有回响。现在声音直接从石子里发出,没有延迟,没有回响,清晰得有人坐在他旁边说话。
“往南远了一些。往北暗了一点。神殿里的人还在拜,能感觉到,但比之前模糊了。再往南走,可能会更模糊。”
“还能感觉到多远。”
“北边大概还能到草原边缘,南边现在能到幽州附近。”
“幽州离这里还有多远。”
“按今天的速度,大概五天。”
周行远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天后到幽州,幽州是进入中原的第一道关口,守军不多,但有城墙有护城河。他现在手上三百多人,带着辎重和马匹,要过幽州关必须出示路引。镇北侯的路引他手里有一份,程愈写公文时特意多写了一份空白备用。
“幽州守将是谁。”
“不知道,听不到那么远的人名。”君临停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但是能感觉到幽州城里有多少兵。大概八百。不多。”
“你怎么知道是兵不是百姓。”
“兵的心跳和百姓不一样。兵的心跳在值夜的时候会慢,换岗的时候会快。百姓没有这个规律。”
周行远端起碗把剩下的糊糊喝完,君临在北境时就能通过心跳分辨方向,现在能通过心跳节奏分辨兵和百姓,这种分辨能力比之前更细了。他每往南走一里,君临感知范围的南端就往前推一里。
“你现在能同时感知多少人。”
“没有数过。北境的老人在拜,能感觉到。铁力勒的部落在移动,能感觉到。草原上的马在跑,也能感觉到。加起来,大概几千个。但你们的队伍最清楚。每个人的心跳我都认得。”
“三百多个人,你全都认得?”
“认得。程愈的心跳最稳,他写字的时候心跳比走路时还稳。老孙头的心跳最快,他一直在骂路不好,心跳跟骂人的节奏一样。冯瞎子的心跳最慢,他磨刀的时候心跳会变得更慢,一下一下的。乌图的心跳最轻,他睡觉时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怕吵到别人。”
周行远把空碗放在枯树干上,他知道君临感知力强,但没想到已经强到能分辨三百多个人各自心跳的习惯,而且君临不是刻意去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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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自然而然就记住了。
“我的呢。”
“你的心跳不用认。你的心跳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的心跳是一层。你的心跳,底下还有一层。”
“什么底下还有一层。”
“不知道。很轻,压在下面。平时听不到。你刚来神殿那天我听到了。你睡着的时候那层会浮上来。很重。不是跳得重。是重。不是快慢的轻重,是别的重。”
周行远没有继续问,他知道君临说的“底下那层”是什么。是他平时压在心底不去想的东西。父亲被斩那天围观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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