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穷巷炊烟断复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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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离湾湾村不算远。





叶成原本说自己去请郎中便好,可真到了出门时,又有些缩手缩脚。乡下人进药铺,总像进了不该进的地方。不是因为那里门高,而是因为那里每一句话都要钱。





陆云逸没有多说,只让他带路。





两人沿着田埂往镇上走。





清晨的水田还带着雾气,稻叶上挂着细小的水珠。远处有人弯腰割草,几个孩子赶着鸭子往水沟里去。叶成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回头看陆云逸一眼。





走到半路,他终于忍不住道:“公子,你真觉得她不是有了?”





陆云逸道:“我不是郎中,不能断。”





叶成松了一口气,又像更不安了。





“她肚子大了,村里人都说像。她自己也说月事不准。我们乡下女人有了身子,哪有那么多讲究?能吃能走,就是好的。”





陆云逸看着脚下的田埂。





“她能吃吗?”





叶成愣住。





“这……”





“昨夜她吃了多少?”





叶成想了想,道:“没多少。她近来总说胀,不大想吃。”





“脚肿多久了?”





叶成答不上来。





他平日只看见妻子小腹渐渐鼓起,心里想着也许终于有了儿子,便把其他都当成有孕后的寻常反应。至于她吃得少,脸发黄,脚踝肿,夜里睡不好,这些事他不是没看见,只是没往病上想。





或者说,他不敢往病上想。





病比孩子可怕。





孩子生下来,哪怕要花钱,总还是喜事。病却只会把家里的铜钱一文一文吃干净。





到了镇上,药铺刚开门。





郎中姓赵,五十上下,胡子花白,正坐在柜后翻药匣。叶成站在门口,半天没敢进去。陆云逸先一步进门,说明来意,付了诊金。





赵郎中听说是腹胀、足肿、食少,脸色便不似听喜脉那样轻松。





他背了药箱,随他们回村。





三人到叶家时,田氏正坐在床边。叶开阳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根柴,眼睛一直盯着郎中的药箱。





赵郎中先问了月信,又问饮食、睡眠、小便多少、胸腹胀不胀。





田氏答得很轻。





有些话,她不好意思当着叶成和外人说。赵郎中便让叶成出去等。叶成不愿,嘟囔道:“我又不是外人。”





赵郎中看了他一眼。





“你若想听实话,就出去。”





叶成被噎住,只好站到门外。





叶开阳也被赶了出来。





她站在门边,听不见里面说什么,只看见赵郎中不时皱眉,又伸手按了按田氏的小腹。田氏低低吸了一口气,像是疼,又像是胀。





过了许久,赵郎中出来。





叶成立刻迎上去。





“郎中,怎么样?是男娃女娃?”





赵郎中看着他。





“不是喜脉。”





叶成愣住。





田氏坐在屋里,脸色一下白了。





叶开阳也抬起头。





叶成像没听懂。





“不是喜脉?她肚子都大了。”





赵郎中道:“腹大不只因胎。她这是水湿停聚,腹中胀满。乡下多叫水臌,也叫鼓胀。拖下去,恐怕不好。”





院子里静下来。





竹筐里的鸭子忽然叫了一声。





那声音又轻又短,却把田氏吓得一颤。





叶成看着赵郎中,脸上的喜色一点点退下去,最后只剩茫然。





“水臌?”





“嗯。”赵郎中道,“她脾胃虚,气血亏,又劳累太过。水湿化不出去,积在腹里,脚也会肿。她近来是不是食少、小便少、夜里腹胀难眠?”





叶成张了张嘴。





这些都有。





只是他从前没当回事。





田氏低头摸着自己的小腹。





那一刻,她不是在摸孩子。





而是在摸一场病。





她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还以为……”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





她以为那是孩子。





她以为自己终于能让家里添一口真正被盼着的人。村里人说她肚子尖,说她这回定是男胎,叶成也信,连那间空房都更认真地收拾了几回。





可如今郎中说,那不是孩子。





是病。





叶成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





赵郎中开了方子。





“先吃七日药。不能再下田,也不能总吃稀粥咸菜。要少盐,吃些软和养胃的。若能调起来,还能慢慢看。若再拖,就不好说了。”





叶成抬头问:“药钱多少?”





赵郎中说了一个数。





叶成的脸立刻垮下来。





这钱对陆云逸来说不算什么,对叶家却像一堵墙。





他下意识看向田氏,又看向院角那几只鸭子,像在心里算要卖什么才能凑出来。





陆云逸道:“药钱我付。”





叶成猛地抬头。





“公子,这怎么成?”





陆云逸没有同他争,只把银子放到赵郎中手边。





“先抓七日。”





赵郎中看了他一眼,收下银子。





叶成嘴唇动了动,忽然站起来,朝陆云逸深深作了一揖。





他不是读书人,礼行得笨拙。





“公子大恩。”





陆云逸避开半步。





“先治病。”





田氏在屋里也要起身,被赵郎中按住。





“你如今最要紧的是躺着。”





田氏眼泪还在掉。





叶开阳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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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懂的不多。
    

    

    
可她听懂了两件事。
    

    

    
第一,娘肚子里没有弟弟。
    

    

    
第二,娘病了。
    

    

    
这两件事一件让她心里轻了一下,另一件又立刻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觉得自己不该因为没有弟弟而轻松,可那一点轻松偏偏是真的。她又因为这点轻松,生出更深的愧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赵郎中走后,院子里许久没人说话。
    

    

    
田氏躺在屋里,脸朝里,肩膀偶尔轻轻动一下。叶成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赵郎中留下的方子,像攥着一张自己看不懂的债契。叶开阳蹲在灶前熬药,火光照着她的脸,她一直盯着瓦罐,像怕一眨眼药就坏了。
    

    

    
陆云逸坐在院中,忽然觉得这座小小的农家院子比昨夜更安静。
    

    

    
昨夜这里还有一个没有出生的孩子。
    

    

    
今日没有了。
    

    

    
只剩下一场病,一个方子,七日药,还有接下来不知道要花多少的银钱。
    

    

    
叶成忽然开口。
    

    

    
“我不是盼她病。”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陆云逸看向他。
    

    

    
叶成低着头,声音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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