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桑田误把稻田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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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颜淞再到明亲王府时,陆云逸已经醒了。





萍儿说,他昨夜睡得不算安稳,中途醒过两回。第一回问自己是不是还在湾湾村,第二回又问药熬好了没有。萍儿顺着他说,药已经熬好了,田氏也喝了。他听完,便又睡了。





到天亮时,他却恢复了平日的样子。





颜淞进屋时,陆云逸正坐在窗边,看着院中那株老梅。





梅花比昨日又开了两三点。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神色略有倦意,却清明。





“颜太医。”





颜淞行礼:“殿下今日可好些?”





陆云逸道:“好些。”





萍儿在旁边看着他,眼里有担忧,却不敢显得太重。





颜淞坐下,取出纸笔。





“殿下昨日说到赵郎中诊出田氏是水臌。”





陆云逸点了点头。





“是。”





他停了一下,像在整理记忆。





“那以后,我在湾湾村住了很久。”





颜淞问:“多久?”





“或许是半年。”





颜淞的笔顿了顿。





半年并不短。





陆云逸从前讲广陵时,已经在那里耽搁数月。如今到湾湾村,又住了半年。这个游历,早已不是明亲王府对外所说的简单散心。





陆云逸像是看出他的疑问,淡淡道:“我那时不想走。”





他看向窗外。





“京城太远,广陵太重,姑苏城里太吵。湾湾村穷,也旧,可它小。小地方的人,苦也小一些,至少我那时以为是这样。”





颜淞没有接话。





他知道陆云逸说“以为”时,后面往往跟着另一层更深的东西。





陆云逸继续讲了下去。





……





赵郎中给田氏开了七日药。





药很苦,也贵。





叶成每次看着药包,都像看见一袋子粮食被熬成了黑水。可他不敢不熬。田氏吃了药,夜里腹胀稍缓,脚肿也不像先前那样厉害。虽远谈不上痊愈,却总算能睡一会儿,脸上的死黄也慢慢退了一点。





这便足够让叶家觉得,陆云逸真是救命恩人。





乡下人说恩,往往不说太多好听话。





叶成只是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把院子扫干净;田氏好些时,便坚持给陆云逸多蒸一个蛋;叶开阳则每日多烧一壶水,放在陆云逸房门前,像还他教字的“学费”。





陆云逸没有再推。





他知道,受恩的人若什么都还不了,心里会难受。





他便收下那些细小的回报。





一壶水。





一把洗干净的青菜。





几只还带着温热的鸭蛋。





日子慢慢往前走。





田氏的病没有一下子好,但也没有继续坏下去。赵郎中隔几日来看一次,方子改过两回。后来他说,水臌这种病,最忌劳累和饥饿。药只是药,若人仍旧吃不饱、睡不好、天天下地,便是神仙方子也难长久。





叶成听得很认真。





他从前不觉得女人做活有什么不对。田氏嫁进来便做活,生了叶开阳后也做活,病了也做活。村里女人都这样。若谁家媳妇太娇气,便要被人笑话。





可是赵郎中说,田氏这病多半就是多年亏损、劳累、饮食太差积出来的。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叶成心里。





他没有立刻变成另一个人。





人不是听一两句道理便能脱胎换骨的。





他仍会下意识唤田氏去拿东西,唤完又忽然停住,转头自己去拿。他仍会嫌叶开阳写字耽误烧火,可看见她把药方上的“水”“草”“日”认出来,又会沉默半天。





陆云逸看着这些,心里并不轻松。





叶成不是恶人。





可许多苦,原本就不是恶人才给的。





有时候,一句“村里都这样”,便足够压住一个人半辈子。





叶开阳学字很快。





不是因为她聪明到异于常人,而是因为她太想学。





陆云逸一开始只教她名字。





开。





阳。





后来教她家里常见的字。





水。





米。





田。





药。





火。





鸭。





再后来,教她数。





一、二、三、四、五。





十。





百。





她最喜欢“北斗”两个字。





乡下人靠天吃饭,夜里看星,早晨看云,傍晚看风,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本事。星明,明日多半晴;星暗,云气重,也许要变天。叶成有时也会仰头看一眼天色,再决定明日下不下田。





可他们看星,是看天。





不是看一个女孩名字里的光。





陆云逸告诉叶开阳,开阳是北斗七星里的一颗,又叫武曲星。叶开阳听了许久,像听见了一个同自己有关、却从来没人告诉过她的秘密。





可天上的星太远。





只用手指,哪里分得清哪一颗是哪一颗?





于是陆云逸在院中的泥地上画给她看。





他先画出一个勺子的形状,又用小石子摆成七个点。





“这是天枢,这是天璇,这是天玑,这是天权。”





他从勺口一点一点往后指。





“这是玉衡。”





然后,他把手指停在第六颗小石子上。





“这是开阳。”





叶开阳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





“这是我?”





陆云逸道:“这是与你同名的星。”





“它亮吗?”





“亮。”





“比别的亮吗?”





陆云逸想了想,道:“每颗星亮法不同。”





叶开阳似乎没听懂。





陆云逸便说:“它不是因为旁边有星,才叫开阳。它自己就是开阳。”





这句话,她像听懂了。





那天夜里,她在地上写了很多遍自己的名字。





写到最后,树枝都折了。





陆云逸又教她一些书上的事。





不是四书五经那样正经的读书,也不是宫中太傅那种严整的课业。他只是把自己路上见过的东西讲给她听。





润州有大江,江上船帆像鸟。





丹阳有桑田,蚕吃桑叶时像小雨落在纸上。





毗陵有桥,桥下船户骂官卡,说水不要钱,人要钱。





无锡有大湖,清晨雾气白得像米汤。





姑苏城里巷子窄,人说话软,鱼确实好吃。





叶开阳听得入神。





她没去过太远的地方,最远只到过镇上。镇上的药铺、米行和布摊,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大的地方。陆云逸说起那些城,那些水,那些船,她便觉得世上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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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得很宽。
  

  

  
可她问得最多的,仍是最实在的问题。
  

  

  
“润州的人吃什么?”
  

  

  
“丹阳的蚕能卖多少钱?”
  

  

  
“毗陵官卡为什么要收钱?”
  

  

  
“无锡那么多水,米会不会便宜?”
  

  

  
“姑苏鱼好吃,是不是很贵?”
  

  

  
陆云逸有时答得上来,有时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时,他也不装懂,只说:“我没有问清。”
  

  

  
叶开阳便点点头。
  

  

  
“那以后要问清。”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像替他记下一桩功课。
  

  

  
陆云逸被她说得怔了一下,随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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