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开始反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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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这一日真正缓下来时,已经过了子时。





别院里烛火还亮着,烛光被风吹得微微晃,映在窗纸上,一层淡黄,一层灰白,院中来回走动的人脚步都放得很轻,像谁都知道这一日只是勉强稳住局面,谁也不敢把气先松下去。





沈知微和沈知行在西屋里睡着了,睡得都不安稳。小的那个半夜惊醒过一回,哭声没放开,只在喉咙里哽着,像还记得那一日在刀光剑影里逃难的样子。沈千雪坐在榻边,一只手搭在孩子背上,来回轻轻顺着,直到她重新睡沉,才把手收回来。





望舒站在门外,手指抵在冰冷的门框上。梁州的夜风从院里卷过去,带起一股细碎的凉意。她看着那一星还没全熄的灯火,眼神清亮。





过了一会儿,沈千雪自己出来了。





她还穿着白日那身青灰衣裳,外头只添了一件灰蓝薄褙子,鬓边碎发散下来几缕,被露水打得有些湿,眼下倦色更深,脸色也白,可那点白不是虚,是硬,像薄瓷烧透后冷下来的颜色。





陆怀朴一直等在廊下,见她出来,只把桌上那盏热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沈千雪没有坐,先问:“韩川那边如何?”





“药换过了,人还撑得住。”陆怀朴道,“阿成在守着。”





沈千雪点了点头,又看向西屋紧闭的门,隔了片刻,才道:“孩子们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这句话她说得冷静,不像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在心里已经反复思量了很多遍,到此刻终于说了出来。





院里一时无人接话。





望舒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比白日里更白一些,血色也淡了些,像已经被这一整日的风和惊险刮去了一层血肉,将骨子里的东西显露了出来。白日里那场针对她的谋算,旁人看见的都是她如何在危急关头走进正宅、如何把沈伯庸那个拨到最后的算盘又按了回去。可此刻望舒看见的,却是另一些东西。





她先看孩子们,再问韩川,然后才开口说别的。





望舒忽然明白,沈千雪今夜最先要保住的,不是沈家的账本,不是码头上的人,也不是正宅里那几位长辈的立场。





是这两个孩子。





“我已经想过了。”沈千雪道,“东门外再往北三十里,有处回澜庄,是我父亲在时置下的旧庄子,临着支水,前头是苇荡,后头接一片桑地,平日不挂沈家牌子,守庄的也是旧人,路过的人不多留意都很难注意到。这些年只拿来存些不必过明账的旧木料和麻袋,三房未必盯得到那里。”





她说到这里,才抬眼看向陆怀朴和望舒:“明日一早,麻烦二位一起把孩子送过去看顾着。拜托了。”她深深鞠了一躬。





风从廊下穿过去,把桌上一点灯焰吹得往旁边斜了斜。





望舒先开口:“你呢?”





“我回城。”沈千雪道。





“你把孩子送走,自己回城?”望舒盯着她,“那不是更明白地告诉他,你最在意什么。”





沈千雪看着她,眼里那层倦意没有退,声音却有些紧:“他已经知道了。他若不知道,就不会朝孩子下手。”





这句话一出,廊下那点风声都像顿了一顿。





陆怀朴这时才缓缓道:“送孩子们去回澜庄可以,但不能只送过去。”





沈千雪转头看他。





“你若只是把人藏起来,等于告诉三房你在防着他们。”陆怀朴道,“防是要防的,但只防守不够。你得让他这一两日顾不上再找孩子。”





他说得不快,话也不多,只把那一点最要紧的地方提了出来。望舒听见“顾不上”三个字,心里微微一动。她原先想的,是把孩子送远些、藏深些,再添几道门、几条船、几班守夜的人;陆怀朴说的却是另一回事。不是光躲。是要让追的人先腾不出手。





沈千雪看着他,没有立刻出声。





沈千雪静静听完,手指仍搭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她垂眼看着桌上那盏热水,过了片刻,才慢慢开口:“他这几日最急的,不是正宅那点名分,是想趁我不在,把外头的那些粘了手的东西真正拿到自己手里。”





她一开口,后面的话便一条条落了下来,听得出哪些是早就压在心里的,哪些是刚刚定下的。





“雍州那边的后续对接,明日一早先换人。平码仓那几本临时并账的底册,先收回来。城里再挑两处他伸过手的地方,翻一翻。动静不必闹大,只要让人知道我回来了,知道我不是回来坐着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浅得像寒夜里刀锋上掠过去的一点白光:“廖公子,你平日看着不声不响,真到了这时候,倒比我还肯下狠手。”





“不是肯下狠手。”陆怀朴道,“是你该下手了。”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极稳地落了下去。





沈千雪垂眼看着桌上那盏热水,过了很久,才伸手端起来。水已经不算烫了,握在掌中仍有一点温,她却没有喝,只把那点温意压在指腹里,像借它把胸口那团一直压着的东西再压一压。





她压了许久,终于还是没压住。





“我父亲活着的时候,三叔在他跟前从来只会低着头说话。”她慢慢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快,“我丈夫在的时候,他也不过是跟在我们后头替自己捞些小东西,我都知道,只是他毕竟是我三叔,是他看着我长大,陪着沈家走过了这么多年风雨。可是如今,等他们一个一个没了,他就敢把手伸到我面前,伸到我的账本上,伸到我的码头上。如今连我的孩子,他都敢碰。”





她说到这里,忽然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那一下并不重,盏底碰到木桌,却发出一声很脆的响。





“我这些年一直想着,家里再乱,总还是一家人,有些账没算清我也知道,只要一家人好好的,路也能继续走下去。”她抬起头,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点被压到极亮的冷意,“可他既然敢拿两个孩子试探我的底线,我若还要给他留退路,就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本事。”





廊下没有人说话。





沈千雪站了起来,背脊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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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线因消瘦显得更锋利,像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重新收紧了,变成了一把即将出鞘的剑。她并不发狠,也不咬牙,只一字一字往下说,反倒比任何失控都更叫人不敢轻忽。望舒忽然想起自己从前见过的一些人,遇事时声音会高,动作会快,仿佛只要更响一些,局面就会被他们压住。沈千雪不是。她越说到最要紧的地方,声音反而越低,低得像把刀锋压回鞘里,可那股寒意一寸没少。
  

  

  
“从前我是怕伤了沈家的骨头。现在我明白了,骨头里若生了烂肉,不剜,整副架子都要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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