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最后的布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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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陆怀朴才从里屋掀帘出来。微风拂过他额前几缕显眼的白发,露出那张骨相分明的脸。由于连日的治疗,他每日歇息的时间越来越长,但整个人看着一天比一天越发有了生机。
内堂通透的雕花格?下,一高一矮两个孩子正在书案前一笔一划、认真地练字。沈千雪坐在一旁的长凳上神情专注地为他们研着松烟墨,而望舒则一如既往地安静立在后头,靠着书架神色平淡地翻阅最近的治疗手札。
瞥见陆怀朴走出来的身影,沈千雪率先搁下墨条站起身,优雅地裣衽万福,朝他微微颌首示意:“廖先生。”
陆怀朴踱步走到案盘边,垂下眼帘粗粗看了一遍两个孩子今日默写的几张字,用粗糙的指节在知行的笔锋转弯处轻轻点了点,粗声温和地指点、纠正了几处用笔,这才合了书卷,轻轻拍了拍两个小家伙的脑顶,放他们出去院里歇息玩耍。
眼见着一高一矮两道欢快的影子跑出了厅堂,陆怀朴在厅中上首的木椅落座。他看向下首风姿绰约、精神干练的女子,随口问道:“查账和截信的计划,安排得如何了?”
望舒也放下了手里的札记,在陆怀朴身侧坐下,沈千雪已蹙了秀眉沉吟道:
“大体上已有了布置,只是最好能在最后动手前,先将那一封罗刹楼发回来的底函截获下来。人证诚然重要,可若是有了这确凿的白纸黑字物证,咱们说的话,才算有了千钧沉的分量。否则族老那边,保不齐还要被沈伯庸那些巧言狡辩搪塞过去。只是……这几日我悄悄派了几个不露相的心腹去探过德记油坊的那处暗槽,里头竟然是空的。信并不在那里。”
陆怀朴屈指在桌上敲了敲,平日慵懒的眼里透出几分老练:“罗刹楼在江湖上干了这么久的买卖,发回来的信函,走的绝非是寻常官文或者直白的家书。信上的白纸黑字往往全是特制的市井切口,寻常人即便偶然获得,也只会当作普通的行货账单,浑然不会往买凶刺杀上头的关节去想。沈伯庸眼下多半还被蒙在鼓里,甚至不知道罗刹楼早已把这封致命的‘失手回执’寄了回来。想必……是油坊主账或者是铺里的哪个管事,随手将它收在了一堆寻常收支信函或者还没结纳的进项单子里,堆在了显眼处,反而极度安全。”
沈千雪明眸微亮,有些虚心求教地往前探了身:“廖先生,那咱们接下来,该去何处精准摸它的影迹?”
陆怀朴笑了笑,神情寻常温和:“既然先前听到的地址是个香油坊,那底函上的切口,多半会假托着各种榨油、交纳芝麻菜籽和菜油的名义。千雪,你只管差遣稳妥的掌柜去那个油库铺子,叫他们把那些挂了德字私印、却一直压着没人提货、又或者是只落了定银却一直没有下文的异常单子,统统暗里抄录一份下来。若是有分不明白的江湖切口,随便挑个日子拿来捎给我看,我虽退隐,倒也还认得几个道上的暗语。”
沈千雪了然,大石落定般轻轻松了口气,笑道:“好,回头我就交代阿松去查个水落石出。”
两人聊着沈家的内务,庭院外的石地上,两个孩子正一前一后地踩着秋日的落叶玩起藏猫儿。沈知行在院中跑动,时不时地回过眼,偷偷摸摸往厅中神采飞扬的沈千雪身上瞧上几眼,那张原本端庄规矩的小脸上,全是一股近乎雀跃和期待的亮晶晶神气。
沈千雪顺着格窗极细致地瞥见了儿子的目光,会心一笑,当即扬声唤道:“恪儿,过来。”
沈知行几乎是瞬间绷直了脊背,牵着满头大汗、衣服有些松散的妹妹,像两只扑腾的小鹿般跨进了门槛。小知微眼尖娇憨,一头扎进沈千雪的怀里死死搂住,软糯娇憨地唤了一声“娘”。
沈千雪温柔地替女儿擦了把额上亮晶晶的急汗,又顺了顺儿子的额前刘海,这才抬眼看向在右手边坐着的望舒,温纯笑道:
“先前你远赴雍州走货的时候,我们和先生本就商议着,说要给恪儿正式办一场正经端庄的‘拜师大礼’。可这小家伙气性极大,非得说,必须要等他的望舒姐姐回来一起见证,才肯端茶磕头。如今你也平安回了庄,总不该再拖延下去了。廖先生,您看着这拜师礼,可还有什么门规里的冷热忌讳么?”
一听到“拜师礼”这几个正式端庄的字样,原本腰杆挺直的小知行,两只背在身后的小手顿时绞在一起。即便他在努力学着大人的沉稳模样,可那红润的耳根和唇角的深陷弧度,却怎么也掩不住漫溢出的无上欢喜。
陆怀朴看了看孩子,摆手呵呵一笑,随和道:“山野之学,不过是教这孩子认几篇字,练些拳脚,不沾那些江湖大宗门里吃人的繁文缛节。哪一天都好,不必特意安排。”
沈千雪想了想,低头掐着指节拨弄了一阵:“今日已是九月初二,再过七日便是重阳佳节,岁岁重阳年年丰,倒也是个绝顶吉利的丰收好日子,不如咱们就把这拜师的大礼定在九月初九,廖先生看可合宜?”
陆怀朴自无不可地点了点头,沈知行得到母亲和先生的准允,终于卸了平日里那股少年家主继承人的沉重克制,高兴得几乎原地连着蹦了三下,脸上满是属于这个年纪孩子的活泼气,逗得坐着的沈千雪和刚刚进来送茶水的秦叔,尽数露出了会心的笑意。
初五上午,薄雾在洛水溪面拉出一道白茫茫的水障。
回澜庄外的木栅大门被轻轻叩响了。庄门前的河道泊口处,一前一后两只结实的小乌篷船稳稳系在柳树根上,而随船前来的,则是阿成,以及并肩而立的林樊楼、鲁照和章砚三个兄弟。
望舒原本侧卧在外院一处高大灰石照壁的黑影高墙上。她早已在数十米外感应到了几人极有节奏规律的沉重脚步走动,此刻如同了一缕青烟般自高墙上轻盈跃下,稳稳落在他们身前。
林樊楼一见清衣姑娘现身,当即神肃作揖,拱手行了个极其周正的武人重礼:“望舒姑娘。”
章砚、鲁照也是当即满脸欢喜地见礼。
望舒看着章砚和鲁照合力从船舱里抬出来的两口通红、描了暗金铜包角的大杉木箱,旁边居然还压着一口透着极浓草药和深山漆木气味的崭新箱子,不由眨了眨眼,开口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鲁照是个藏不住笑的滑溜性子,当下大剌剌地抹了一把自己在秋阳下泛着亮光的脑门,嘿嘿直乐:
“望舒姐!你上回在码头下船时,空着手,走得实在是太利落了。这两口沉甸甸的重箱子压在大船舱底你都忘带了。这不,今天正好和阿成兄弟顺路,大伙儿一合计,驾着两只小乌篷,索性全给你一遭抬到这儿来了,省得一直压在我们大船的舱底。”
望舒静静地看着那两口装满华服与精美配饰的大箱,神情不见波澜,只是点了点头,复又看向那第三口陌生的沉重木箱:“那这一口又是何物?”
林樊楼在旁含笑回道:“这是咱们商号在雍州埠头结账时,顺带帮你采购到的。里头全是从关外倒腾来的暖身皮货,外加几包不易得的强骨草药,最是适合给廖先生强骨补气。多亏阿成兄弟识得大水湾的这条窄汊,不然我们在庄子前弯弯绕绕的水路里,非得迷了路子不可。”
阿成在一旁有些局促地连连摇手,直说自己只是顺路。
望舒想起在大船自雍州启程回航前,沈家的张掌柜特意跟她念叨过,说要帮她扯几件关外的暖身皮货、换些草药作为送她的土仪,这才有些恍然地领会了凡俗里这些彼此照拂、周到采买的温热人情,面孔不禁地暖了半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往上抬了抬,有些落寞而温软地碰了碰左耳骨后悬着的那枚星星坠子。指甲盖刮在金属棱边的微细刻痕上,划出极轻微的微鸣。
陆怀朴听到木门前的熙攘声,此时已从后头推了木门出来。他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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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发了知行、知微两兄妹继续在书斋里抄写《九思篇》,不许他们贪玩,眼见着门口站了一大帮气血雄浑、脊背敦实的武者,当即笑着高声一引:
“阿舒,客人远道送货来,怎么还杵在门外,快请几位兄弟进院子里,喝一盏刚煮好的热茶,歇一歇脚。”
望舒默默点了点头,请各位进门,并伸出右手一把拉起最重的那口皮货草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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